银蓝色烟雾融入血脉的三小时后,郑朋在田雷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的额角正渗出一行血,而他本人此处完好无损。
“你的旧伤……开始在我身上具现了。”田雷抹去额角血迹,那下面确实有道新鲜的伤口,形状与郑朋十岁那年撞在铁架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郑朋撕开自己左臂衣袖,皮肤上凭空浮现出田雷十八岁时被手术刀划伤的蜿蜒痕迹。他触摸那道“借来”的疤痕,田雷的手臂肌肉立刻条件反射地抽搐。
“双向同步。”田雷在实验日志上记录,“痛觉共享已升级为‘伤痕共鸣’。”
窗外传来直升机轰鸣。田家私人武装终于找到了火葬场,探照灯刺破地下实验室的穹顶。田雷将郑朋拽进通风管道时,一发穿甲弹击穿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田明辉死了,但他们要回收‘实验成果’。”田雷在黑暗的管道中摸索前进,“也就是我们。”
郑朋跟在他身后,突然感到后腰传来灼痛——田雷在爬行时被金属边缘划伤了。他下意识伸手去捂自己的腰,却摸到一手温热的血。
“这是不是意味着……”郑朋在血腥味里笑起来,“以后我帮你挡子弹……受伤的也会是我自己?”
田雷回头看他,通风口的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不。意味着如果我们中有一个想死……”
他抓住郑朋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枪伤疤痕正在发烫。
“……得先问另一个同不同意。”
直升机悬停在火葬场上空,狙击红外线在废墟间游走。
郑朋趴在断裂的水泥板后,数清了至少十二个装备精良的突击队员。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辆医疗运输车上——车厢印着“田氏生物回收”的标志。
“他们想活捉。”郑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为什么?”
田雷从腰后抽出两把改造过的手枪,枪柄上刻着两人名字的合并缩写:“因为田明辉的遗嘱。任何田家直系血脉死亡,所有实验资料会自动公开给国际刑警。”
他递了一把枪给郑朋:“所以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把你我重新关进培养罐。”
郑朋握住冰冷的枪柄,金属表面残留着田雷的体温。他忽然想起拍卖会那晚,田雷也是用这样的温度握住他的手腕,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那就让他们试试。”郑朋拉开保险栓,枪口对准第一个冲进废墟的突击队员,“看这次是谁关谁。”
枪战在月光下的墓地展开。
郑朋发现共享痛觉变成了致命优势——田雷左肩中弹的瞬间,他同步感知到子弹的轨迹与冲击力,几乎条件反射地朝子弹射来的方向盲射三枪。
远处传来惨叫。
田雷按着涌血的肩膀,在无线电干扰的噪音中对郑朋说:“西北方,两点钟方向,重机枪。”
郑朋根本没看那个方向,直接抬手扣动扳机。
重机枪哑火。
“这算什么?”郑朋换弹匣时冷笑,“连体婴战术?”
“这叫共生。”田雷击倒试图包抄的敌人,血顺着两人共享的伤口滴落,“你早就是我的器官了,郑朋。”
战斗在第23分钟出现转折。
一辆装甲车撞破火葬场围墙,车厢开启时,郑朋看见了六个培养罐——
每个罐中都漂浮着一个处于不同年龄段的“自己”。
最年轻的看起来只有十岁,最年老的已是垂暮模样。
他们同时睁开眼,隔着培养液用口型说:
“回家。”
“这是……我的时间切片?”郑朋的枪口微微颤抖。
“田明辉用你的干细胞培育了六个年龄样本。”田雷的声音冰冷刺骨,“从十岁到六十岁,每十年一个备份。如果主体死亡或失控……就激活下一个。”
装甲车顶的扩音器传来电子合成音:
“郑朋先生,请放下武器。您每反抗一秒,我们就销毁一个年龄样本。”
第一个培养罐开始注入红色液体,十岁样本在罐中痛苦挣扎。
郑朋的呼吸停滞了——他感到胸口传来溺水般的窒息感,那是田雷在强行压制他的本能反应。
“别被控制。”田雷的手指陷进他肩膀,“他们销毁的只是克隆体……”
“但那也是‘我’!”郑朋嘶吼着,童年被电击的记忆与罐中孩子的痛苦重叠,“你当年……不也为了救一个克隆体的我……成了共犯吗?!”
田雷沉默了。
在他沉默的三秒里,第二个培养罐(二十岁样本)也开始注入毒剂。
郑朋突然调转枪口,但不是朝向敌人——
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我数三下。”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平静,“放那些罐子离开,或者我自杀,让田明辉的所有秘密公之于众。”
装甲车后的指挥官嗤笑:“你的死亡威胁对我们无效,我们完全可以回收你的尸体进行细胞复——”
“一。”
郑朋的食指扣上扳机。
“二。”
田雷忽然伸手握住枪管,将枪口转向自己的心脏。
“三。”
两人同时扣动了扳机。
枪没响。
因为郑朋在最后一瞬松开了扳机,而田雷的枪里……根本没有子弹。
装甲车指挥官愣住时,田雷对着通讯器说:“现在。”
火葬场地下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炸药,而是高压气体冲破管道的嘶鸣。银蓝色烟雾从所有通风口喷涌而出,迅速笼罩整片区域——那是从“三位一体”融合时,残留在实验室里的逆转剂气化产物。
烟雾接触皮肤的瞬间,所有突击队员开始剧烈咳嗽,皮肤浮现出诡异的神经状纹路。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感知到队友的疼痛。
“这是……痛觉传染?”指挥官抓挠着出现烫伤水泡的手臂——那是他身旁队员曾被烙铁烫伤的旧疤。
“不。”田雷扶着郑朋站起来,两人身上所有伤口都停止了流血,“是‘疼痛民主化’……现在你们每个人的痛觉神经,都短暂联结成了共享网络。”
六个培养罐的玻璃同时炸裂,年龄样本们摔落在地,却迅速化作银蓝色烟雾,汇入笼罩战场的雾气中。郑朋感到有六道不同的意识流涌入自己体内——十岁的恐惧、二十岁的愤怒、三十岁的绝望、四十岁的麻木、五十岁的妥协、六十岁的平静。
“他们不是克隆体……”郑朋在意识洪流中颤抖,“他们是……我被切割掉的时间。”
田雷握紧他的手:“那就全部拿回来。”
当银蓝色烟雾散去时,装甲车和突击队已失去战斗力——每个人都瘫倒在地,被不属于自己的、数十种叠加的疼痛折磨得精神崩溃。
指挥官的对讲机里传来总部的怒吼:“立即撤退!国际刑警已收到匿名资料,正在前往你们的位置!”
郑朋看向田雷:“你做的?”
“在你用枪指着头的时候,我皮下芯片自动发送了备份数据。”田雷展示手腕内侧微微发光的植入体,“田明辉设计的最后保险——当两个主要实验体同时濒死,就曝光一切。”
医疗运输车仓皇逃离,火葬场重归死寂。
郑朋跪在六个空荡荡的培养罐前,罐底残留着一些银蓝色结晶。他拾起一片结晶,晶体在他掌心融化,渗入皮肤时带来一段陌生的记忆——
六十岁的“自己”坐在轮椅上,正看着玫瑰园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年轻的田雷牵着年轻的郑朋走过花园。
老人用枯萎的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个心形,轻声说:
“要幸福啊……另一个时空的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田雷从身后抱住他,两人身上所有同步的伤痕同时开始发烫——
像是在哀悼那些未能诞生的可能性,又像是在庆祝唯一成为现实的这条路。
“疼吗?”田雷问。
“疼。”郑朋靠在他怀里,看着晨曦刺破夜空,“但这次……是好的那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