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常来些背包客,听江驰讲钢厂的故事。他说那里的烟囱怎么冒烟,铁轨怎么延伸,调度室的灯光怎么在深夜亮着。有人问:“你怀念那里吗?”
江驰会看一眼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林野,笑着说:“怀念,但不回去了。”
林野知道,江驰说的“不回去”,不是指地理上的距离,而是指那些被困在过去的日子。就像酒吧墙上的旧零件,虽然还带着铁锈味,却已经被海盐的气息浸润,有了新的味道。
海南的雨季来得又猛又急,常常下得整座岛都雾蒙蒙的。
一个暴雨天,酒吧不忙,江驰在整理仓库时翻出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些旧东西——他高中时画满小人的笔记本,林野写满批注的复习资料,还有一沓没寄出去的信。
“这是什么?”林野拿起信,信封上没有地址,收信人写着“妈”。
“以前写的,没敢寄。”江驰挠了挠头,“那时候总觉得有好多话想说,真要写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野拆开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妈,今天考试我又考砸了,老师说我没救了。但林野给我讲题了,他讲得挺好的……”
另一封信里写着:“妈,我跟人打架了,因为他们说你坏话。林野拉着我,说再打就考不上大学了。我想考去南方,离这里远远的……”
林野的眼眶有点热,他抬头看向江驰,发现他正望着窗外的雨,眼神很软。
“其实我现在挺感谢她的。”江驰突然说,“如果她当年没走,我可能永远觉得自己有退路,不会拼了命想跑出来。”
“嗯。”林野把信放回盒子里,“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雨停的时候,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海面上架起一道彩虹。江驰拉着林野跑到海边,浪花卷着贝壳冲上岸,其中一枚白色的贝壳特别好看,林野捡起来放在手心。
“像不像你锁骨上的疤?”林野笑着问。
江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林野把贝壳放进江驰手里,“比那个好看。”
江驰握紧贝壳,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像握住了一整个潮湿的雨季,和雨季过后的晴天。
林建国的身体越来越差,林野回去了一趟。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他想起母亲,那个在钢厂医务室工作的女人。林建国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看到林野,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小野,江驰呢?”
“他在海南看店,过几天就来看您。”
“不用了,”林建国摆摆手,“我这身子骨,也折腾不动了。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就行。”
林野陪父亲待了半个月,给他读报纸,讲海南的事。林建国偶尔会清醒,说起钢厂的旧事,说他和江卫国年轻时怎么比赛扛钢锭,怎么偷偷给医务室的两个姑娘送冰棍。
“那时候真好啊。”林建国叹了口气,“天是蓝的,烟囱是冒烟的,人是有奔头的。”
林野知道,父亲说的“好”,不是指物质上的富足,而是指那种对生活的热忱,那种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劲儿。
离开那天,林建国抓住林野的手:“小野,替我跟老江说声对不起,当年……是我没护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