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砚拽着苏零冲进面馆时，正午的阳光正斜斜切过八仙桌，把桌角的辣椒油罐子照得发亮。穿蓝布褂子的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攥着捞面的长筷：“来客人了啊，要点什么？”
“五碗加蛋牛肉面！”赵砚把画刀往桌边一放，金属柄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多放辣，要那种能把舌头辣掉的！”
苏零抽回被他拽得发红的手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的钥匙。钥匙上的红光淡了些，却像存着余温，让她想起阿明消散前那双看不见的眼睛。“老板，我的那碗少放辣，谢谢。”
林晓抱着画本坐在靠墙的位置，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画本里刚添了幅新画：面馆蒸腾的热气里，五个模糊的人影围坐在桌前，赵砚的碗边堆着三枚空蛋壳，江枫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糖葫芦摊。“画本说，这里的辣椒油里掺了老冰糖，辣里带甜。”她把画本推给夏暮看，“就像……刚从难过里走出来的味道。”
夏暮的手指拂过画中自己的影子，脖颈上那道浅痕消失后，皮肤光滑得像从未受过伤。她想起奶奶阁楼里的旧画，那些银灰色的裂痕此刻仿佛也被阳光熨平了。“我小时候偷喝奶奶泡的冰糖水，被她追着打了半条街。”她忽然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那时候总觉得，甜的东西能把所有烦心事都盖住。”
江枫刚把镜片刃收进帆布包，就见老板端着托盘过来，五碗牛肉面冒着热气，琥珀色的汤汁上漂着鲜红的辣椒和金黄的荷包蛋。“你们几个年轻人，看着面生得很。”老板放下碗，围裙擦着手，“是来老城区采风的？前阵子也有个戴眼镜的先生，总来这儿吃面，说要找什么齿轮印记。”
苏零夹面条的筷子顿了顿：“戴眼镜的先生？”
“是啊，斯斯文文的，”老板往围裙上抹了把汗，“说是什么钟表匠，还问我见过会走的画没有。不过他上周就没来了，桌上总留着封信，说是等个姓夏的姑娘。”
夏暮的心猛地一跳，嘴里的牛肉面差点呛进喉咙。“信呢？”
老板指了指柜台后的铁皮盒：“我收着呢，想着万一他回来取。喏，就是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画着个小齿轮。”
林晓的画本突然自己掀开，空白页上浮现出一行字：“未拆的信里，藏着没说出口的歉意。”
赵砚几口扒完碗里的面，抹了把嘴就要去拿信，却被江枫按住肩膀。“老板，能让我们看看那封信吗？”江枫的声音很稳，“我们认识那位钟表匠，也认识姓夏的姑娘。”
铁皮盒里的信封果然画着齿轮，边角已经磨得发毛，邮票是十年前发行的钟楼图案。夏暮捏着信封边缘，指腹能摸到里面信纸的褶皱，像被人反复折叠过。“是周之理的字。”她认出信封角落那个小小的“理”字，和奶奶旧画背面的签名一模一样。
拆信时，夏暮的手指在发抖。信纸是画家用的素描纸，边缘还沾着点松节油的气味，字迹却写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致夏家小姑娘：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把自己锁进时间的齿轮里了。你奶奶阁楼里的那幅画，裂痕会随着银灰色的雾扩散——那是我年轻时造的孽，用别人的时间补自己的画，到头来连自己的五官都留不住。
阿明的事，我很抱歉。他不该成为齿轮的祭品，那些被封进画里的人都不该。无面画廊的画会烧起来，齿轮乐园的指针会倒转，而我留在你奶奶画里的银灰纹路，是唯一能关闭这一切的钥匙。
别恨你奶奶，她当年把画锁进阁楼，是为了护着你。她总说，艺术家的手该用来创造，不该用来掠夺。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若你能看到最后，请把阁楼里的画烧了。让所有被时间困住的人，都回家。”
信纸的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嘴角却微微下撇，像在哭。
“奶奶……”夏暮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她说阁楼的画是不祥之物，从来不让我碰。”
林晓的画本突然亮起来，之前画的齿轮乐园图案上，城堡尖顶的钥匙开始发光，与苏零掌心的钥匙遥相呼应。“画本说，周之理不是坏人，他只是被‘永恒’迷了眼。”她轻轻合上画本，“他想让美好的瞬间永远停留，却忘了时间本来就是要流动的。”
赵砚不知何时又叫了碗牛肉面，正吸溜着汤：“管他好人坏人，反正咱们帮阿明解脱了，也算积德。”他把荷包蛋推到夏暮碗里，“吃点甜的，老板说这溏心蛋糖心的，跟冰糖水似的。”
苏零看着钥匙上彻底暗下去的红光，突然觉得它轻了些。或许钥匙打开的不只是副本，还有那些被愧疚和遗憾锁起来的心结。“下午去夏暮奶奶家看看吧。”她抬头时，阳光正好穿过面馆的窗，在每个人脸上都镀了层暖融融的金边。
江枫点头时，镜片反射着光：“先吃完这碗面。”
老板在后厨吆喝着添水，糖葫芦小贩的车铃从街对面传来，叮叮当当地混着面馆里的谈笑声。夏暮把信纸折好放进兜里，指尖触到素描纸粗糙的纹理，突然觉得松节油的气味里，好像混着点冰糖的甜。
她咬了口溏心蛋，糖心顺着嘴角流下来，甜得让眼睛发酸。原来真的像林晓说的，甜的东西，真能把难过盖过去一点。
窗外的钟楼又敲响了，这次的钟声很轻，像谁在说：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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