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老房子》
多少次午夜梦回,我又回到了那个三间半的大瓦房。
那是记忆里最大的房子,砖红色的屋顶,宽敞的院子,足够七八个孩子疯跑。姥爷养的马拴在角落,蹄子刨着地,呼出白气;冬天杀年猪时,大人们忙前忙后,孩子们围着看热闹,姥姥系着围裙,手里永远有活计。
房前那片菜园子,大得像座城堡。
姥姥用砖头垒起围墙,里面种满茄子、豆角、西红柿,还有我最爱偷摘的小黄瓜。她弓着腰,一垄一垄地浇水、除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从春天忙到深秋。菜园子不仅养活了一大家子人,还养活了她的儿女、孙辈,在城镇几乎几个姨们也都没有土地——所以谁家缺菜了,姥姥就挎着篮子,挨家挨户送。
她这辈子,最恨懒人。
继父就是她最看不上的那种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她常说:“人活着,手脚就得动,脑子就得转。”
她确实是这样的人——一辈子没落伍。
别的老太太还在念叨“嫁鸡随鸡”的时候,她已经用她那口带着东北腔的普通话,开导离婚的女儿:“现在离婚怎么了?过不好就离,不离婚才不正常!”
可她自己呢?
姥爷走后,她再也没找过老伴。
她那么好看,皱纹都藏不住年轻时的风韵,多少老头示好,她连眼皮都不抬。
心里装着的,只有舅舅。
舅舅是家族里最有本事的人,做工程,赚大钱,说话掷地有声,全家人都敬畏他。
几乎没有人敢对抗舅舅,而我是个直肠子,也是家族学历最高,旁人眼中别人家的孩子,虽然我有些无理,可舅舅唯独不会与我计较。我是姥姥最疼爱的外孙女!舅舅是姥姥也最疼爱的儿子。哪怕去别的儿女家住,没几天就念叨:“我得回你舅那儿,他那儿才是家。”
去年,我喝多了,听见舅舅说:“钱重要,姥姥不重要。”
我当场摔了杯子。
也是我因为姥姥在家族所有人面前最失态的一次。
后来想想,也许只是句玩笑话,只是我接受不了。
记得当时我还认真的问姥姥:“他这样对您,您为什么非要守着他?”
谁对你好你就在谁家不好么,您退休工资根本也花不完。
姥姥只是笑,没说话。
现在想想,她不是不明白,只是选择了原谅。
而我,因为赌气,几年没回去。
上次回去时,姥姥还健康,可我却因为在打官司一堆破事没有见到姥姥健康时最后的样子…只是给她新买的衣服让妈妈务必带给她。 原谅我姥姥,我那会儿太想赢官司也带着孩子来回折腾,我那要死不活的前夫哥,偏偏趁这个时候去我北京家里撬门溜锁,害我报警折腾当天飞机改签就回京了,现在想想,不如躺平已经是那样了,不如踏踏实实看您在家多留几日。
她穿的衣服,大多是我买的。也有别人买的,她总说“不合适”,可只要是我买的,哪怕不合身,她也笑眯眯地穿上,逢人就说:“这是我外孙女买的。” 听我妈说,最后的这个冬天只穿我买的衣服。
我是医务工作者,救死扶伤是天职,可却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