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关怀》
我握着姥姥的手,那双手曾能在我摔倒时一把将我拉起。如今,它们枯瘦如柴,青筋凸起。
这一周,亲戚们来来往往,站在病床前叹气,说几句"好好养病"就匆匆离开。他们以为姥姥已经听不见、看不懂了,很少有人跟她交流。可我知道,她的眼神依然清明。
我问:"姥姥,喝点蜂蜜水吗?"
她微微点头。
我问:"疼不疼?要再加点止痛药吗?"
她轻轻摇头。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困在这具衰竭的身体里,说不出来。
舅舅舅妈居然请来"大神",掐指一算说:一个月是她,二个月也是她…我当小辈不常在身边照顾无法反驳…只好闭嘴。
其实第一次给姥姥诊脉的时候我就跟妈妈说了。不会超过两周,我的手指刚搭上她干枯的手腕,心就沉了下去。
脉象细弱如游丝,时有时无,像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火苗明明灭灭,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我是医生,我太懂了——最后一次给姥姥诊脉,跟我妈说就这几天的事了。
可我妈不爱听。
"你瞎说什么!"她瞪着我,声音突然拔高,"你姥姥就是累了,休息几天就好!"
我没再说话。
其实我们都懂,只是她选择捂住耳朵,而我选择沉默。
不想看生离死别的场景。
不想看姥姥最后痛苦地喘息,不想看她浑浊的眼睛里渐渐失去神采,不想听她含糊不清地叫着我的小名。
我更不想看见我妈崩溃的样子——她这辈子最依赖的人就是姥姥。
所以当那天真的来临时,我选择了逃避。
我给姥姥诊脉时多想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医生,而不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孙女。
想起她从前推着自行车走在我前面健硕的背影。
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场生离死别。那天,我让所有人都出去。
"我要跟姥姥单独待会儿。"我想给姥姥磕个头。
妈妈想拦我:"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是做给你们看的,"我的声音发抖,"这是我欠姥姥的。"
关上门,我跪下来,给姥姥磕了个头。
"姥姥,我爱您。"
——这句话,我好像从没认真说过。
我摸着她的脸,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慈祥的脸。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必须说完。
"您别硬撑了,太疼了,我知道。"
"您这辈子太要强了,现在可以休息了。"
"我们都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您去找姥爷吧,他等您十几年了......"
说到这句时,我看见她眼角有泪光闪动。
她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
也许是想说:"傻孩子,别哭了。"
就像小时候我摔疼了,她一边给我擦药一边说的那样。
原来痛到极致,心真的会碎。
那天我哭到浑身发抖,第二天眼睛肿得睁不开。
回北京前,我又跟妈妈说:姥姥就这两天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妈妈打断我,"你姥姥哪次不是化险为夷?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可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21号夜里我飞回北京,23号早上9点,姥姥走了。
后来妈妈告诉我,我走的当天,姥姥病情就急转直下。
他们没敢告诉我,怕我难过。
其实我早知道会这样。
我了解姥姥性格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这一周,我每天都在祈祷:
"老天爷,别让姥姥再遭罪了......"
也许是我的祈祷应验了,
也许是上天终于怜惜这个善良的老人,
也许是她听见了我的话,再无牵挂......
姥姥,您走的时候,
我已经有了预感,跟我继父没的当天一样天一样阴沉沉,我虽然没第一时间知道, 可当天我的心头如同被撕裂,疼痛不已,仿佛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您终于不用再疼了,
不用再硬撑了,
不用再为儿孙操心了。
下辈子,
还让我做您的外孙女,
您一定要健健康康的,
长命百岁。
而我,会带着您教给我的一切,
继续走下去。
您给的回忆,
够我温暖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