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月城的傍晚,夕阳如融金般流淌,将望舒巷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白九思轻轻背着熟睡的林桃,脚步稳健而温柔。她的小脑袋倚在他的肩头,呼吸绵长又平稳,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在这一刻,只剩下这片安宁与金色的余晖相伴。
“白叔,我娘说你是我爹最好的朋友,又是我干爹,我以后能叫你‘爹爹’吗?你放心,我私下叫,不让旁人知道!”
林桃如狗皮膏药般黏了白九思整整半日,嘴里一刻不停地絮叨着,像个永不会停歇的小风车,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然而,这般折腾终究耗尽了他的精力,不知不觉间,竟沉沉睡去。白九思虽然被他先前的聒噪声搅得心烦意乱,但看着熟睡的林桃,那些恼意也悄然散去。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将人背在身上,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却也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宋云舒正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看到白九思走来,她眼中似有泪光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接过林桃,轻声问道:“你带他去哪儿了?时书来问了好几次。”
白九思淡淡地说:“是他自己贪玩。”
宋云舒点了点头,轻轻将林桃抱进屋内。
白九思看着宋云舒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是他的错觉吗?阿姝刚才好像要哭了……
夜色深沉,大雨倾盆。
白九思立于檐下,手中提着为宋云舒买来的桂花糕,目光穿过雨帘,静静凝视着亭外倾泻而下的大雨。雨水击打地面的声响在耳畔交织成曲,却掩不住他心头那一抹淡淡的思绪。脚边,老黄狗安然蜷缩着,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脚,带着几分慵懒的亲昵,仿佛要驱散这潮湿空气里的清冷。
远处,一个身影渐行渐近。
有人捧着骨灰盒打着一顶小伞飞快地跑了过来。只是他那雨伞倾斜,遮盖住骨灰盒,自己身上都被大雨浇湿了。
他进入亭内,将雨伞放在一旁,站在白九思身边,挤出和善的笑容。白九思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怀中的骨灰盒上,停留了一瞬。
“在下逍遥子,是一名游方道人。”见白九思未曾应答,那人上下打量着他,又挤出个笑脸,抬了下手中的骨灰盒,道,“我手中这个,还望公子莫要见怪,这位施主生前是个良善之人,性情温和,不会冲撞了您的。”
白九思并未搭话,只望着天上倾泻下来的雨水。
“先生好气度,可是本地人士?”
白九思眉心微皱,觉得这道士比小林桃聒噪百倍。
“这是在下的朋友荆州王氏,别号墨竹游人,先生可曾听过她的诗句?”
白九思摇摇头:“未曾。”
逍遥子微微叹了口气:“那真是可惜了,墨竹著有诗篇无数,皆是流传世间的名句,句句道尽人间真情苦难,先生若是有时间,合该好好拜读一番。”
白九思却说道:“真正的苦楚,从不外露,又怎会作诗诵之?”
“先生有所不知,那王氏出身于大户人家、书香门第,却倾心于一位市井小民。家族竭力阻挠,她却不顾一切,毅然随他私奔。然而,命运弄人,婚后不久,丈夫便从军远征,自此杳无音讯。她满心以为夫君已魂断沙场,悲痛欲绝之下,只求一死殉情。可谁知腹中竟早已怀了他的骨肉。一念及此,她强忍哀伤,将孩子生下,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这遗腹子抚养长大。”逍遥子望着瓢泼大雨,见一时难歇,索性放缓了语调,继续说下去。
见白九思沉默不语,似在聆听,逍遥子继续说道:“可惜,孩子染病,药石无医,六岁的年纪便去了,留她一人在这世间受苦。但没过多久,她才发现,原来丈夫并非已死,而是在外有了新的妻室,将她抛弃了。悲愤交加之下,她便在一个大雪夜溘然长逝了。”
白九思问道:“那她为何不去报官?”
“报官?先生怕是在雾月城待得久了。这雾月城地处偏僻,又有淮岭为其遮风挡雨,素来风调雨顺、百姓和睦,久居其中的人,怕是早已忘却了外面究竟为何种世道。”逍遥子的话语里,不知藏着几分讥讽,又带着几分怅然。
“汉地十二州,有州大旱,无粮可食,有州大涝,哀鸿遍野,更有战乱械斗之地,连官府都已被攻占,那些百姓又该去往何处喊冤?”
白九思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这世道,向来都是如此吗?”
“世人生存艰难,女子尤甚,更何况是没有家族庇佑的女子,犹如黑夜中的烛火,微弱的光亮便会引得群狼环伺。”
“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
逍遥子也抬头望向阴沉的天际:“世人皆言,天道运数是神仙作为,人不可改,公子如何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