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五日,惊蛰。
宛城的春天来得晚,惊蛰这天没打雷,反倒飘了半日细雨。左鄞和临锡刚把贩毒案的结案报告交上去不到一周,难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左鄞甚至在临锡的监督下连续睡了四天整觉,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但这天下午三点,电话还是响了。
值班室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急迫:“左队,城东翡翠花园,12栋2单元,有人报案说邻居家漏水,物业进去之后发现浴室里全是血。初步判断是人血。现场……有些东西。”
左鄞放下电话,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翻材料的人。临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什么都没问,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三十分钟后,两人站在翡翠花园12栋2单元的楼道里。六楼,一梯两户。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混着潮湿的水汽,从602室的防盗门缝隙里渗出来。先期到达的派出所民警脸色发白,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左队,临法医。”民警递过鞋套和手套,“物业下午两点半接到502报案,说楼上漏水,天花板在渗。物业上来敲门没人应,打电话给业主,业主说他在外地出差,家里只有他女朋友住。物业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左鄞套上鞋套,走进602室。客厅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和一部手机。沙发垫子歪着,像是有人坐过。但客厅没什么异常。异常的是浴室。
浴室的门半掩着。左鄞推开门,水汽和血腥气扑面而来。白色的瓷砖墙上、洗手台上、浴帘上,到处都是干涸的暗红色喷溅痕迹。浴缸里积着半缸暗红色的水,水面上漂着一些灰白色的碎屑。浴缸旁边的地上散落着几块用毛巾裹着的东西,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呈现出一种发黑的深褐色。
临锡蹲下来,用镊子轻轻掀开其中一块毛巾的一角。下面是一截人类的手臂,从肘部以下切断,手指微微蜷曲着。切面不平整,有明显的反复切割痕迹。
“碎尸。”临锡的声音很平,“工具应该是浴室里的剃须刀片或者美工刀。切面有锯齿状痕迹,说明工具很薄,力度不够,反复切了很多次才断开。”
左鄞站在浴室门口,目光扫过整个空间。浴缸边缘有一枚嵌在排水口里的戒指,金属的,很细,像是女式戒指。洗手台上放着一瓶开了封的洗发水和一把带血的剃须刀片。墙角的洗衣机盖子开着,里面有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和一件白色T恤,衣物上有大片深褐色的渗痕。
“死者是谁?”左鄞问。
“业主叫周明,三十四岁,在省城做工程。房子是他买的,但平时只有他女朋友住。女朋友叫苏晴,二十八岁,在城东一家美容院上班。”派出所民警翻着手机里的信息,“物业说苏晴平时挺安静,住了快两年,没什么异常。周明出差三天了,今天本该回来。”
左鄞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部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他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起,锁屏界面显示着几条微信消息提醒。最上面一条来自备注“明”,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内容只有四个字——“我到家了。”
但周明说他还在外地。
左鄞把手机装进证物袋。“联系周明。让他立刻回来。另外,查苏晴的社会关系,美容院的同事、朋友、家人,所有和她有过接触的人,全部排查。”
临锡从浴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块用毛巾包裹的尸块,已经封好了。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但表情没变。
“左队。”他把证物袋举起来,“这块尸块上有一处纹身,是一只蝴蝶。位置在右肩胛骨下方。技术组可以比对苏晴的照片,看她右肩有没有纹身。”
左鄞点头,又看了一眼浴室。浴缸里的水还在缓缓滴落,打在那些灰白色的碎屑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起王琳案的冰柜,想起周海涛家客厅天花板上那三个挂钩,想起朱瑶被泡在排水渠里的尸体。每次都是这样。每一个案发现场都像一本被撕碎的书,他和临锡要做的事情就是把碎片拼回去,拼出一个人是怎么被从这个世界上抹掉的。
“临锡。”左鄞站在浴室门口,轻声叫了一句。
临锡抬起头看着他。
“你先做现场记录。我出去透口气。”
临锡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左鄞转身走出602室,站在楼道里,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三月末的冷风灌进来,把鼻腔里残留的血腥味冲散了一些。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新发的嫩芽和刚停的雨。
过了一会儿,临锡出来了。他摘了手套,站在左鄞旁边。两个人并排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绿色。
“苏晴的弟弟来了。”临锡说,“在楼下。民警在接待。”
左鄞直起身,往楼下看了一眼。一辆深灰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黑色卫衣,正蹲在地上捂着脸。他的肩膀在抖,手指缝里能看到眼泪。
“苏晴的弟弟,苏阳。”临锡说,“在宛城理工大学读大三。他打了苏晴的电话,一直没人接,从学校赶过来的。”
左鄞看着那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的背影,沉默了几秒。他走下楼梯,临锡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到单元门口时,苏阳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嘴唇在哆嗦。
“警官……我姐她……”
左鄞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稚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他的姐姐已经不在了。而且是被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夺走了生命。
“苏阳,”左鄞的声音放得很轻,“我需要你帮我们确认一件事。你姐姐右肩胛骨下方,是不是有一只蝴蝶纹身?”
苏阳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是……她去年纹的。她说好看。”
左鄞站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临锡。临锡站在他身后,目光沉了沉,点了点头。
浴室里的那具碎尸,是苏晴。
周明是当天晚上七点回到宛城的。
他从省城开车回来,三个小时的路程,下高速时车速快得被收费站的工作人员多看了两眼。左鄞和临锡在支队审讯室里等他。周明被带进来的时候,三十四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是长途驾驶后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在肌肉底下绷着的东西。他的眼眶发红,嘴唇干裂,手指在微微发抖。
左鄞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周明接过水杯,没有喝,两只手捧着杯子,指关节泛白。
“周明,苏晴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左鄞坐在他对面,声音放得很轻。
周明点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发出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民警在电话里说了。我……我不信。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你什么时候走的?”
“三月二号。去省城谈一个项目。本来说五天,今天回来。”周明把水杯放在桌上,手还在抖,“但我昨天晚上给她发微信,她没回。我以为她睡了。今天早上又发,还是没回。我打电话,没人接。我就觉得不对劲,想提前回来。但项目那边走不开,拖到了下午。”
左鄞翻开手机记录。周明的微信确实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给苏晴发了消息,但那条消息是“我到家了”。左鄞把截图推过去。“这条消息,是你发的?”
周明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我没发过这条。”
“你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在做什么?”
“在省城。和甲方吃饭,吃到十一点多。然后回酒店了。酒店有监控,你们可以查。”
左鄞看着他的眼睛。周明的慌乱是真的,但他慌乱里有一种左鄞暂时分辨不清的东西。是心虚,还是恐惧,还是两者都有。
“你和苏晴最近关系怎么样?”
周明低下头,看着桌面。“还行。偶尔吵架,但没什么大事。”
“有没有人追求苏晴?或者你们之间有没有第三个人?”
周明沉默了几秒。“她美容院有个同事,叫李锐,一直对她挺殷勤的。我跟苏晴说过这事,她说我想多了,李锐就是普通同事。”
左鄞把李锐的名字记下来。“除了李锐,还有没有其他人?”
周明摇头。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左鄞。“警官,苏晴……她是怎么死的?”
左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观察室的方向。临锡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出来的初步尸检报告。左鄞转回头,看着周明。
“被利器切割致死。在浴室里。”
周明的手猛地攥紧了水杯。他的脸色白了一层,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左鄞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结了薄薄的痂,像是最近几天弄的。
“你手上的伤,怎么弄的?”
周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搬东西的时候蹭的。在省城,工地。”
左鄞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让周明先回去,但告知他近期不要离开宛城,随时配合调查。周明走后,左鄞走进观察室。临锡站在电脑前面,把初步尸检报告投到屏幕上。
“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三月四日晚上十点到三月五日凌晨两点之间。死因是颈部大血管破裂导致的失血性休克。凶器是薄刃利器,反复切割了多次。碎尸时间在死后一到两小时内,工具是浴室里的剃须刀片和美工刀。切面不平整,凶手很仓促,或者不具备专业分尸能力。”
左鄞看着屏幕上的尸检照片。“周明手背上的划痕,能比对吗?”
“可以。但需要拿到他手背划痕处的微量物证。另外,苏晴指甲缝里有微量皮屑组织,技术组正在做DNA提取。如果比对上周明的,那他的嫌疑就大了。”
左鄞点头,又想起了什么。“昨晚那条‘我到家了’的微信,是用苏晴的手机发的,还是用周明的手机发的?”
临锡翻了一下材料。“技术组查了,那条消息是从周明的微信账号发出的。但登录设备是苏晴的手机。也就是说,有人用苏晴的手机登录了周明的微信,然后发了那条消息。”
左鄞眯起眼睛。这意味着什么?有人杀了苏晴之后,用她的手机登录了周明的微信,制造出周明已经回家的假象。如果周明真的在外地,这条消息的目的是什么?让外界以为周明回家了,如果苏晴死了,周明就是第一嫌疑人。有人在嫁祸周明。
“周明昨晚在省城的不在场证明,查了吗?”左鄞问。
“查了。省城那边辖区派出所去了他住的酒店,调了监控。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周明确实在酒店房间里没有外出。今早八点退的房,然后开车回宛城。”
左鄞走到白板前面,把已知信息写上去。苏晴,二十八岁,美容院员工。死亡时间三月四日晚到三月五日凌晨。尸体在浴室被发现,碎尸。周明,男朋友,在省城有不在场证明,但有人用苏晴的手机登录他的微信发了“我到家了”。李锐,苏晴的同事,对苏晴有好感。
“查李锐。”左鄞说,“他昨晚的行踪。还有,苏晴的美容院同事、朋友、常客,全部排查。”
临锡把材料收好。“另外,浴缸里的水我们采样了。里面有清洁剂成分,凶手在碎尸之后试图用水冲洗现场。但排水管堵了,水没排干净。排水管里应该还有残留物,技术组正在拆管。”
左鄞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那三个名字。苏晴死了,周明有不在场证明但被栽赃了,李锐有动机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凶手在杀人之后做了两件事——碎尸,然后嫁祸周明。
嫁祸的手法很简单,但需要两个条件:第一,能拿到苏晴的手机。第二,知道周明的微信账号和密码。苏晴的手机有密码锁,凶手能解开,说明凶手可能认识苏晴,知道她的密码。或者,凶手用苏晴的指纹解了锁。苏晴已经死了,但她的手指还在,指纹解锁在死后短时间内仍然有效。
“凶手认识苏晴。”左鄞说,“知道她的手机密码,或者用了她的指纹。知道周明的微信账号。杀了人之后没有立刻跑,而是留在现场做了这些事。说明凶手不慌,或者凶手对苏晴的生活很熟悉。”
临锡站在他旁边,看着白板。“你觉得是李锐?”
“不一定。但李锐是目前最明显的嫌疑人。查他昨晚的行踪,查他的手机,查他和苏晴之间的所有通讯记录。”
临锡点头,转身去安排。左鄞一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看着苏晴的名字。二十八岁,美容院上班,有一个在外地出差的男朋友,有一个殷勤的男同事。她死在自己家的浴缸里,被切成碎块。凶手是谁?是那个殷勤的男同事,还是另有其人?
左鄞拿起手机拨通了技术组的电话。“查一下苏晴手机里所有聊天记录。微信、短信、通话记录。重点看她最近一个月和谁联系最频繁,有没有收到过威胁或骚扰信息。”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三月的夜晚,外面还在下着细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把远处的街灯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临锡从外面进来,站在他旁边。
“左鄞。”
“嗯。”
“你今天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左鄞偏头看了他一眼。临锡的镜片上蒙着一层从外面带进来的水雾,鼻尖微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便利店的饭团。
“先吃。”临锡把饭团放在桌上,“吃完再看材料。”
左鄞看了一眼饭团,又看了一眼临锡。他走过去,拿起一个饭团拆开咬了一口。临锡坐在对面,也拆了一个,两个人对坐着,安静地吃着饭团。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玻璃上。1
本来只想看一点,结果不够看想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