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涛的审讯在上午十点开始。他坐在审讯室里,比周海峰镇定得多。四十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手指上戴着两枚金戒指。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进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所有的说辞。
左鄞坐在他对面。临锡站在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
“周海涛,你弟弟已经交代了。”左鄞把王鱼彤手机视频截图放在桌上,“11月22日晚上,你派周海峰去王正家逼债。周海峰在王家待了将近六个小时,期间杀害了李舒、王正、王鱼彤三人。之后他清理了现场,把三具尸体吊在客厅天花板上。你知情吗?”
周海涛看着桌上那些照片,笑容没收。“左队长,我让海峰去要账。王正欠我三十万,拖了半年。我让海峰去跟他说清楚,不还钱就起诉。我没让他杀人。”
“你让他‘处理干净’。”左鄞翻开聊天记录截图,“周海峰告诉你说‘那丫头抓了我’,你回了一句‘处理干净’。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周海涛的表情终于变了一下。“我是让他把指甲印处理一下,别留证据。我以为那丫头就是抓了他一把,留了点印子。我哪知道他会拔人家指甲?”
“你弟弟在你棋牌室打了三年工,帮你追过多少债?他什么性格你不知道?”
周海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抱在胸前。“左队长,我承认我放贷,我承认我让海峰去要账。但杀人这件事,是他自己做的。我在棋牌室里坐着,根本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我收到他的短信说‘搞定了’,我以为他把钱要回来了。”
左鄞盯着他的眼睛。周海涛的目光没有闪躲,语气也很稳。但左鄞办过太多案子,知道这种稳意味着什么。周海涛不是无辜的,他只是早就想好了这条退路。把周海峰推出去当刀,自己坐在后面等着数钱。出了事就说不知道,没出事就继续放贷。兄弟两个人,一个动手,一个撇清。
“周海涛,王正欠你多少钱?”
“本金二十万,加上利息,三十万。”
“你还记得王正第一次去你棋牌室是什么时候吗?”
周海涛想了想。“今年三月。他同事带他来的,说想玩两把。”
“之后他输了多少钱?”
“前后加起来,输了十几万。后来他跟我借,说翻本了就还。利滚利,到上个月欠了三十万。”
左鄞翻了一页材料。“王正每个月的工资是一万二。他老婆没有工作。女儿在上初中。一家三口住在锦绣花园那套两居室里,市值不到一百万。你让他拿什么还三十万?”
周海涛没接话。
“你知道他还不上。”左鄞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放贷给他,就没打算让他还上。你要的是他那套房子,还有他以后每个月的工资。你要把他榨干。”
周海涛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光。
“王正还不上钱,你就派周海峰上门。周海峰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有暴力前科,冲动,下手没轻重。你派他去,就是默许他用暴力。你想让王正知道,不还钱是什么下场。你想让所有欠你钱的人都看看,王正一家就是例子。”
周海涛抬起头看着左鄞。“左队长,你说的这些都是推测。我让海峰去要账,他做了什么,是他自己的事。”
左鄞合上文件夹。他站起来,俯视着周海涛。“你弟弟会被判死刑。你也会。故意杀人罪的教唆犯,和实行犯同罪。你给周海峰发的那句‘处理干净’,加上你明知他有暴力倾向还派他去逼债,检察院会认定你有共同故意。”
周海涛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左鄞,眼神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在棋牌室里坐了六个小时,等着你弟弟的消息。那六个小时里,王家三口人在你弟弟手里。你收到‘搞定了’三个字的时候,你以为他搞定了什么?钱?还是人?”
周海涛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被铐住的手。两枚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光,指根处有一圈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白印子。他沉默了很久。
“我没让他杀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沙哑了,“我真的没让他杀人。”
左鄞看着他。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在城北开了三年棋牌室,放贷、收债、做局,把无数人拖进深渊。他手上从来没有沾过血,但每一个被他逼到绝路的人,身上都有他的指纹。王正只是其中一个。在周海涛的账本上,还有多少个王正?
左鄞转身走出审讯室。走廊里,临锡靠在墙边等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左鄞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临锡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
“他认了吗?”临锡问。
“认了放贷,不认杀人。”左鄞说,“但证据链够了。聊天记录、转账流水、周海峰的供述,加上王正欠债的证据。检察院那边没问题。”
临锡点头。两个人走到办公室门口,左鄞推开门进去,坐在椅子上。临锡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后清冷的空气灌进来。左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临锡。”
“嗯。”
“王正欠了三十万。一套房子不到一百万,工资一万二。他被周海涛榨干了之后,还欠着二十万的缺口。他拿什么填?他拿命填。李舒的命,王鱼彤的命,他自己的命。”
临锡站在窗边,偏头看着左鄞。左鄞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临锡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他。
“王鱼彤那篇获奖作文,”左鄞睁开眼,“技术组恢复了她手机里的备忘录。她那篇作文的标题叫《我的爸爸》。里面写她爸爸每天早出晚归,很辛苦,但周末会带她去公园放风筝。”
临锡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她爸爸在棋牌室里输光了家底。她只知道她爸爸很辛苦。”左鄞的声音很平,“她死前录的那段视频里,喊的是‘爸,你别打了’。她以为她爸在打她妈。她不知道她爸已经被周海峰打倒了。”
左鄞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贴着王鱼彤的照片,十三岁的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左鄞看着那张照片,想起朱瑶。同样是十三四岁的年纪,同样被成年人世界的肮脏碾碎。
“临锡。”
“嗯。”
“把周海涛的棋牌室彻查一遍。过去三年里所有在他那里借过钱的人,全部排查。如果还有类似的案子,一个都不能漏。”
临锡点头,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站在白板前面,肩并肩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关系线和名字。窗外的雨已经停了,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
“左鄞。”
“嗯。”
“你今天只吃了一顿。”
左鄞偏头看了他一眼。临锡的表情很淡,但左鄞认识他七年了,知道他这种淡下面是什么意思。左鄞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等会儿吃。”
临锡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把左鄞肩头蹭到的一块灰拍掉了。手指在左鄞肩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左鄞偏过头,继续看着白板。临锡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白板。两个人的影子被窗外的天光投在地面上,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周海涛的棋牌室被查封之后,技术组从后屋的鄞保险柜里搜把出了一个账本。不是赌债账账本,赌债那本在明面上,随时可以销毁。这个账本藏在保险柜夹层里,用油纸包着,外面缠了三层胶带。
账本上记录了从2010年到2013年,周海涛放贷的所有明细。每一笔借款的日期、金额、借款人姓名、联系方式、工作单位、家庭住址,后面跟着一串密密麻麻的还款记录和催债记录。最后一栏写着“状态”——有些写着“已清”,有些写着“死账”,有三个名字后面画了红圈。
画红圈的那三个名字里,其中一个就是王正。
左本摊在会议室的长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临锡站在他旁边,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数字上缓慢移动。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页面上还残留着指纹和汗渍。周海涛做了三年放贷生意,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另外两个红圈。”左鄞指着账本上的名字。
第一个,赵大勇,男,四十五岁,2011年7月借款十五万,2012年3月状态改为“死账”。账本上最后一条记录写着——“本人已死,家属失联”。
第二个,刘美凤,女,三十八岁,2012年5月借款八万,2012年11月状态改为“死账”。最后一条记录写着——“离婚,搬走,找不到人”。
临锡看着那两个名字。“赵大勇死了?”
“查一下。”左鄞拨通技术组的电话,“赵大勇,四十五岁,宛城人。2012年3月前后死亡。查死因和死亡地点。另外刘美凤,三十八岁,2012年11月之后失联。查她的亲属和最后的行踪。”
挂了电话,左鄞继续翻账本。王正的名字在账本倒数第三页。2013年3月借款二十万,到2013年11月,状态栏写着“死账”。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是周海涛的笔迹——“一家三口,房子归我,账消”。
左鄞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一家三口,房子归我,账消。周海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王正还清。他要的是锦绣花园那套房子。他派周海峰上门,是要把王正一家赶出去,霸占房产。只是周海峰做得超出了他的计划,把三个人都杀了。
“周海涛的房产过户记录查了吗?”左鄞问。
临锡从旁边的材料堆里翻出一份文件。“查了。锦绣花园那套房子,王正和李舒的名字。但周海涛手里有一份王正签名的抵押合同,日期是2013年9月。合同上写着如果王正不能按期还款,房产自动过户给周海涛。合同有王正的签名和手印。”
“王正签的?”
“签名是真的。但手印的位置在签名旁边,像是被按上去的。王正死前三个月已经还不上钱了,周海涛可能逼他签了这份合同。”
左鄞合上账本。周海涛放贷三年,榨干了多少人?王正只是最后一个。在他之前,赵大勇死了,刘美凤跑了。周海涛的账本上记录的不只是钱,是人命。
中午十二点,技术组回了电话。
“左队,赵大勇的死亡记录查到了。2012年3月17日,赵大勇在城北一处出租屋里被发现死亡。死因是上吊。当时辖区派出所认定为自杀,没有立案。赵大勇的妻子在丈夫死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搬走了,联系不上。”
左鄞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赵大勇的出租屋在哪里?”
“城北柳林路,离周海涛的棋牌室步行十分钟。”
左鄞挂了电话,看着临锡。“赵大勇上吊自杀,就在棋牌室旁边。2012年3月,正好是账本上把他列为‘死账’的时间。”
临锡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笔。他在赵大勇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自缢”,在刘美凤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刘美凤呢?”左鄞问。
“还在查。她的户籍信息显示离异,没有子女。但她的社保记录在2012年11月之后断了。银行账户也没有任何交易。像是从宛城消失了。”
左鄞走到白板前面,看着上面的三个名字——赵大勇,刘美凤,王正。周海涛的账本上,这三个人画了红圈。赵大勇死了,王正一家被杀了,刘美凤消失了。三个家庭,因为周海涛的赌场和放贷,全部支离破碎。
“查刘美凤最后的行踪。”左鄞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下午两点,技术组又传来消息。刘美凤的通讯记录显示,她在2012年11月7日打了一通电话给辖区派出所,报警说被人威胁。接警记录里写着——“刘女士称因债务纠纷被债主周海涛多次上门威胁,要求警方保护。”但出警记录显示,民警到场后,刘美凤没有开门。民警敲了十几分钟,屋里没有回应,就走了。
那是刘美凤最后一次出现在官方记录里。之后她的手机注销,银行账户冻结,社保断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左鄞站在白板前面,看着刘美凤的名字。一个三十八岁的女人,借了八万块钱,被周海涛威胁上门。她报了警,警察来了,她没有开门。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觉得开门也没用。然后她就消失了。
“查她有没有亲属。”左鄞说,“兄弟姐妹,父母,任何可能知道她下落的人。”
临锡从旁边递过来一份材料。“查了。刘美凤老家在宛城下面的平桥县。父母去世了,有一个哥哥在县城开小卖部。技术组已经联系了当地派出所,派人去问了。”
左鄞点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十一月末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临锡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
“左鄞。”
“嗯。”
“你觉得刘美凤还活着吗?”
左鄞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但账本上把她标成‘死账’的方式和标赵大勇的不一样。赵大勇后面写了‘本人已死’。刘美凤后面只写了‘离婚,搬走,找不到人’。如果她死了,周海涛不会这么写。”
临锡想了想。“所以刘美凤可能只是跑了。跑到周海涛找不到的地方。”
“嗯。”左鄞转过身,看着白板上的三个名字。“但账本上还有其他名字。那些没有画红圈的,不代表他们没事。有些人可能还在还钱,有些人可能还在被威胁。”
临锡看着白板。账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行都是一笔借款,每一笔借款后面可能都有一个家庭。周海涛的棋牌室开了三年,这三年里有多少人被他逼得走投无路?
“把账本上所有人排查一遍。”左鄞说,“一个都不要漏。”
临锡点头。他转身去安排,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左鄞。左鄞站在窗边,手撑着窗台,背影挺直。临锡看了两秒,轻声说:“左鄞,你午饭还没吃。”
左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帮我带了?”
临锡没说话,转身出去了。十分钟后他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左鄞坐在桌边,接过粥喝了一口。临锡坐在对面,翻着账本的复印件,笔尖在纸上轻轻划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窗外的天光慢慢暗下来,十一月末的白天短,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开始往黄昏走了。左鄞把粥喝完,包子吃了半个,剩下的推给临锡。临锡接过去,很自然地吃掉了。
五点半,平桥县派出所回了电话。刘美凤的哥哥提供了线索——刘美凤2012年年底确实回过老家,待了三天就走了,说要去南方打工。之后每年春节会打一个电话回来,用的都是不同的号码。最近一次电话是今年春节,她跟哥哥说自己在广东,挺好的,不用找她。
“她还活着。”左鄞放下电话,看着临锡。
临锡点头。“至少目前是。”
左鄞走到白板前面,在刘美凤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她跑了。跑对了。”他顿了顿,“但其他人呢?”
白板上还有十几个名字,没有画红圈,也没有画勾。那些人在周海涛的账本上只是普通的借款记录,正常还款,正常清账。但左鄞知道,在周海涛的棋牌室里,没有“正常”两个字。那些名字后面,藏着的故事可能比王正家更惨烈,也可能比刘美凤更幸运。
“慢慢查。”临锡走到他旁边,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一个一个来。”
左鄞端起水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亮起灯来。两个人站在白板前面,看着上面那三个红圈和密密麻麻的名字。办公室的灯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板上,正好落在王鱼彤的照片旁边。
左鄞偏过头,看了一眼临锡。临锡正低头翻着账本,笔尖在某一页上停着。他的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鼻梁上架着那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映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
“临锡。”
临锡抬起头看他。
“走吧。”左鄞说,“明天再查。”
临锡合上账本,站起来。两个人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着两个人的背影。左鄞走在前面,临锡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一步一步走进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