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节课程

“不过复盘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到了大动干戈的时候了。”勋爵咬了一口酸橙派：“在此之前，把最后一篇日记和我们做的图表作为证据拍照留存，几处有关益寿堂的记录也不要放过，一并发给警方吧。”

邓孜语照做了，也给夏沐风发了一份，奇怪的是，收到信息的三人都没有回复。

“正常，人总是要睡觉的。”勋爵笑着说：“开始吧，我先问问两位，推理小说是什么？用刻板印象回答就可以了。”

“总之就是由问题和回答问题的人构成的小说吧，最后经过一大堆弯弯绕绕找到答案。”我说。

“需要静下来读的书，大多数看起来乱七八糟，优秀的作品反而很少。”邓孜语回答。

“是啊，大多数推理小说看起来都是乱七八糟的，作者们不了解推理，东拼西凑的各路知识倒用得很熟，这本来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必然现象，因为大部分人写小说无非两种情况：一是文抄公，把自己看过的作品搅搅拌拌糊到文章上，这种轻的叫借鉴，重一点儿叫抄袭，最重就是洗稿了。二是大懒虫，这类人更不要脸，抄都不乐意抄，只会硬套公式，看着无聊透顶。”勋爵笑了笑：“一言以蔽之，问题的关键在于理解，对推理缺乏理解当然写不好推理小说，而实际操作则更困难，我的图表只列出了线索和结论，并没有推理过程。”

“没错，今天的案子并没有费劲的地方，看到陈玉清就能得出实验性谋杀的结论了。”邓孜语说。

“啊？为什么？”我非常疑惑。

“啊，我按最简单的方式给你讲讲吧。”邓孜语笑着说：“你看，图上写了陈玉清磷中毒的事情，这是我们一起见过的事情，这个结论的起点就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们先假设某人要下毒害死小陈吧，磷确实是杀人的好东西，在人体外，可以导致一场大火，在体内，可以导致肝衰竭，两样都是能要人命的。”

“这里有个问题，如果凶手是为了取她性命，直接让她把药咽下去朋显更好，但毒药却一直留在她的口腔里，这说明了什么？”邓孜语问我。

“说明凶手不在她身边，药是她自己买来吃的，因为只有正在吃药的人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药片，她吃的药被什么人下了毒，希望只是偶然吧。”我回答。

“嗯，非常棒，这就是最简单的解法了，只需要一个问题。”邓孜语笑着说：“所谓推理，重点并不在说服某人以证明智力，或是证明某事显示才学，它有且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整合可用信息，迅速得出结论，而正确的结论会引导正确的方向，所以我们这些人是没空写读者挑战的。”

“所以，我一开始就知道她在独居，并不是上海本地人，过程也是一样，周边群众对她都不熟悉，这种现象可以证明两点，一是她回到居民楼的时候很少，二是她回家时不外出，大家都不认识她。当然，现场还是有不少人见过她，只是一谈到个人信息就一问三不知，所以第二条推论就需要微调，她外出过，但很少与人交流，这一点又能引出两个结论……”邓孜语笑了一下：“还是你来说吧。”

“第一个结论是，她刚来不久，人生地不熟，所以不与人交流，但这个结论说服力太低，按常理来说，新到某地的人应该更渴望与陌生人交流，对陌生之地的恐惧大于对陌生之人的恐惧，这是生物的本能，只有语言不通才是交流的障碍。”

“所以陈玉清新到此地，而且不是本地人，又因为她回家的时间很少，说明她更多时候都住在另外的地方。她显然是大学新生，大部分时间都住学校里，这个偶然回来的住处更像是亲戚的房子，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个人住。最接近常理的推测是这位亲戚有事回老家，留她一个人待在家，可能这位亲戚也知道小陈一周只在这里待一两天，所以才放心回去的吧。”

“这里又能和前述结论联系起来，小陈吃到毒药坠楼，也就是说，她周末回来是为了买下周要吃的药，这样就可以得出实验性谋杀的结论了。”

“无可挑剔，非常漂亮的推理，论证过程也很扎实。”勋爵笑着说：“你只是缺乏经验，素质方面却相当优秀，也许你只是在不得不做的事上耗费了太多精力，反而忘记了自己的优势，或者说，你根本没有研究过自己喜欢什么，负起责任很难，找到自己真正的事业更难，但你肯定不是那种情愿浪费生命的人，说不定推理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不错，我也认为他很适合这件事，简洁，迅速，没有繁文缛节，这也正是你心里一直压抑着的愿望。”邓孜语笑着说：“现在看来，你身上的气终于对了。”

“那么，自己亲自上手以后，你对推理有什么个人见解吗？”勋爵笑着问我。

“推理的核心要求是简洁，用最少的步数得出准确的结论，繁琐的证明是一种浪费，为了简洁淮确，就必须善于判断，我能想到的最高境界是近似于预言的东西，说出来的话都和事情的后续发展相符。”我回答：“不过这种境界明显很难达到，如果能做到她那种程度，我就已经很满意了。”

“那是因为你只见过我，人在见识不足，经验不丰富的时候，自然会把见过的人都当成世外高人，你只需要稍加提醒就能复制我的推理过程，这更说明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区别，也不是神仙。”邓孜语的脸上露出怀念之色：“不过，你理解中的最高境界，确实有人达到过，你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巽道人，拿破仑皇帝，夏老师，夏沐风，这些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我也见识过他的厉害了。”我说。

“他确实是个很厉害的人，拿破仑皇帝是整个巴黎警界给他的尊称，当然，我们的巴黎之行不是重点，另找时间细讲也可以。”勋爵说：“既然邓小姐把推理核心技术教给了你，那我也教你点东西吧，你已经知道迅速判断，简洁证明是推理的核心，但是，你不可能永远凭现场的线索做出准确的判断，整合证词往往更重要，如果单看线索，那就成了知识竞赛了。”

“今天的案子也是如此，许多重要的结论都是基于表面上无用的证词诞生的，所有的证词都有用处，因为它们出于活人之口嘛。”

“巧妙迅速地取得证词也是侦探的重要技能之一，也就是俗称的套话，邓小姐已经做出了很好的示范。”

“所谓套话，就是用已知信息套取未知信息，根据这个定义，你大概就能总结出套话的前提条件：第一，你必须知道某件事情的全貌，第二，你必须提出一个知道答案的问题，用作询问的材料，第三，你必须计划好询问的次序，一般来说，询问次序有一种通用公式，先亲后疏，先外后内。”

“落实到具体的事例上，邓孜语知道夏沐风的所有特点，所以她一看到日记的描述就知道夏老师是夏沐风，这样就满足了前两个条件。”

“接着就该聊聊公式了，既然她知道自己的朋友可能和她同在一地，那么，第一个询问的人就要满足三个条件：同时认识他们两个，和他们两个同在一地，永远不会欺骗她。”

“所以，这第一个询问的人虽然处在整个事件的最外围，却因为和她的亲缘关系永远不会骗她。”

“所以，她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自己的母亲，这很好理解，但是，光打过去还不够，还要有一个足够惊人的正当理由，在亲人面前，越是超出他们的预期，越是能套出话来。”

“邓孜语的实操流程是先给母亲报备，说自己晚上不回家了，对好孩子而言，这当然很惊人，但还不够，接下来就要系统阐述面临的困境，提醒她注意安全，表达向她寻求实际帮助和精神支持的需求，接下来就能顺利套到一些信息了。”

“第二步，就是按图索骥，找一个更了解内情的人询问，恰巧邓孜语的导员就是同时知道两件事内情的人，而且很可能在医院照顾小陈。”

“对这种突然被沉重的责任压住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一个冷笑话开场，确定他的状态，再有意无意地和他聊天，缓解紧张情绪，再慢慢套出话来，只要牢记自己的角色就行，说白了就是装傻，只要你的形象是个傻乎乎，热心肠，天黑了记得回家，遇到坏人知道跑路的大学生就好。”

“事实上，你们在导员那儿获得了不少意料之外的信息吧，这直接影响了你们请外援的速度，最后一步，就是把所有仍不清楚的问题全抛给正主，然后队友喜加一。”

“这样啊，那邓孜语做得很棒喽？”

“当然了，她做得很棒。”勋爵笑了一下：“好了，今天晚上的事情做完了，你的悟性很不错，好好计划一下明天早上吃什么吧，咱们三个一起想想。”

“支持点菜吗？”邓孜语问。

“少部分支持。”勋爵很诚实。

“咖喱饭？”

“行得不能再行了，我大半辈子都在捣鼓这玩意儿。”勋爵哈哈一笑：“你怎么净点我擅长的东西，很有口福嘛。”

“这是秘密。”邓孜语眨眨眼。

“好吧好吧，少女总是有很多秘密的。”勋爵话风一转：“你呢？你有秘密吗？”

“就算有也忘光光了。”我苦笑着答道。

“那你想吃什么嘞？”

“不知道。”

勋爵划了个十字：“天主保佑，给你整点儿腐乳面条吧，稍微煮硬点，加九个炸过的鹌鹑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