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又暗了。
椒房殿死寂里弥漫异样。没有开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那带着沉水香与威压的身影。
沈清棠枯坐临窗矮榻,目光落在窗外一线灰白天色。日影爬升又沉坠。她维持姿势,从晨光坐到暮色。
午膳冰冷未动。翠儿添茶,动作更轻。每一次殿门响动,都让沈清棠脊背绷紧,指尖抠紧锦垫。每一次,都只有翠儿欲言又止的脸。
“小姐……”翠儿放下热茶,试探,“您……是不是在等……”
“等他?”沈清棠猛地打断,声音又冷又脆,尖锐讥诮,“我等他做什么?等着看他新花样折磨人?看我弟弟怎么被逼死?”她冷笑,目光刺向翠儿,“我巴不得他永远别再踏进这里!做梦盼他消失!”
翠儿慑于恨意,脸色一白,慌忙退下。
殿门合上,黑暗吞噬一切。沈清棠如雕像凝固。刻意维持的冰冷坚硬,在黑暗里被无声剥蚀。白日强压的东西悄然浮泛。
她应轻松庆幸。恐惧源头未现。可心口悬吊,落不到实处。殿宇寂静比往日更空洞窒息。
时间流逝。巡夜脚步、宫门闷响、更漏水滴……每一声细微响动都在死寂中放大,敲打紧绷神经。
更漏三更轻响后,沈清棠猛地站起!眼前发黑。她扶窗棂稳住,指尖深掐木纹。
角落阴影里,赵嬷嬷如石像,专注擦拭多宝格上的青瓷瓶。
沈清棠目光锁定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吞咽后,声音在空旷殿内响起,带着紧绷犹豫:
“嬷嬷……”声音更低,“外面……都在传……陛下染风寒,闭门休养?”
赵嬷嬷擦拭动作不停,头也不抬。苍老平板声音传来:
“风寒?”短促嗤笑,“奴婢今早去内务府,亲眼见李德全捧热气腾腾药汤,脚步生风往昭阳殿送。”
她停下擦拭,抬头,浑浊锐利的眼捕捉窗边身影,声音更低,洞悉一切的漠然:
“可那药,陛下压根没碰。李德全出来,药碗满的。奴婢廊下听得真,昭阳殿烛火亮到三更天……陛下在批折子。他啊——”
她停顿,一字一句砸下:
“——从不生病。他只想看看,你会不会等。等多久。”
沈清棠身体骤然僵住,钉死窗棂。赵嬷嬷的话模糊如隔水幕。唯有“他从不生病”、“只想看你等他”,如淬毒冰锥扎进混乱思绪。
被愚弄的羞耻与更深沉的恐慌攫住她。白日激烈的恨,“巴不得消失”的宣言,成了尖锐讽刺回刺自身。她抬手想稳住心神。
指尖触到左手腕。
冰凉柔软的白绸——昨夜他亲手包扎“自戕”伤口的白绸。指尖无意识一遍遍抚过边缘。冰冷丝绸,此刻仿佛带着他怀抱的温度、他讲述往事的气息……
赵嬷嬷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沈清棠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原来那夜的脆弱,那句童年的誓言,都不过是他又一场精心谋划的算计。
他不是真的病了,他只是想看她会不会为他着急,会不会流露出半分在意。
他要的不是她的理解,而是她的屈服和沉沦。
沈清棠只觉得一阵反胃,昨日那碗莲子羹的甜腻,此刻尽数化为苦水涌上喉头。
她扶着桌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手腕上那圈洁白的软绸,此刻看来分外刺眼,像一道温柔的枷锁,嘲笑着她的愚蠢。
她怎么会,怎么会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是抄了她沈家满门的仇人,是亲手将她囚禁于此的恶魔。
她竟会因为他一个示弱的眼神,一句真假难辨的往事,就忘了血海深仇。
沈清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次日,萧景珩终于踏入了椒房殿。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金线绣着暗纹,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也愈发显得高深莫测。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看来,爱妃想通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
沈清棠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陛下不也是想通了?用装病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试探一个阶下囚,想必龙体已经大安了吧。”她的话语淬了毒,尖锐而刻薄。
萧景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他以为会看到崩溃或愤怒,却只看到了一潭死水。
她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不悦。
“朕只是想看看,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他重复着那晚暗卫转述的话,语气却没了那夜的低沉,只剩下帝王的威压。
“我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陛下不必费心探究。”沈清棠缓缓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我的命是自己的。陛下既然不想我死,那我就活着。活着看陛下这万里江山,是否真能坐得安稳。”“放肆!”萧景珩猛地扼住她的下颌,眼中风暴汇聚,“沈清棠,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你?”下颌骨传来剧痛,但沈清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甚至还笑了一下,那笑容凄美又决绝:“杀了我,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这难道不是你最怕的事吗?萧景珩,你把我关在这里,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你的占有欲和不甘心。你得不到我的心,所以只能用尽手段折磨我,看我痛苦,看我挣扎,以此来满足你那可怜的虚荣。”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他最隐秘的角落。
萧景珩的呼吸陡然加重,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翠儿和赵嬷嬷早已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他忽然松开了手,脸上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甚至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仿佛情人间的呢喃,“朕就是不甘心。所以,你得好好活着,为朕活着。”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写下几行字,而后盖上私印。
“既然你这么想活着,朕就给你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将那道圣旨递到她面前,“从今日起,你若安分守己,每日好好用膳,朕便让你弟弟在北疆的日子好过一分。你吃一碗饭,他就能少挨一记鞭子。你若能对朕笑一笑,他或许就能分到一碗热汤。沈清棠,你活得好,他才能活。”沈清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他将她弟弟的性命,化作了她一饭一蔬的筹码,将她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碾碎。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圣旨,浑身都在发抖。
最终,她接了过来,指尖冰凉。
从此,椒房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沈清棠不再绝食,也不再寻死,她按时用膳,按时歇息,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木偶。
萧景珩每日都来,有时会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她吃饭,一言不发。
她则目不斜视,将碗里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放下碗筷,回到窗边坐下,望着四方的宫墙,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用这种沉默的顺从,构筑起一道最坚固的壁垒,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这日午后,秋风萧瑟,卷起庭院中的几片落叶。
沈清棠正坐在窗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院中。
一个负责清扫落叶的小太监,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看着面生。
他低着头,动作有些笨拙,扫着扫着,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离窗台不远的地方。
他慌忙爬起来,神色惊恐地朝四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飞快地将掉落在地上的扫帚捡起,匆匆忙忙地跑远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
沈清棠的视线,却凝固在他方才摔倒的地方。
那里的青石板缝隙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被揉得皱巴巴的、小小的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