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殿凝固在死寂里。沈清棠倚在冰冷的榻上,唇瓣干裂,三日粒米未进。翠儿捧着水杯,小心翼翼凑近,水汽带来一丝诱惑,沈清棠的唇本能地微启,却在下一刻猛地扭头避开。
“小姐……”翠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死寂被殿门洞开的巨响撕裂。阳光刺入,宫人鱼贯而入,瞬间将巨大的紫檀圆桌铺满珍馐,浓烈的香气霸道地充斥殿堂。萧景珩踏香而入,玄色常服,金线暗绣龙纹,步履从容,脸上是奇异的闲适与掌控一切的耐心。
“看来三日清修,未能让爱妃开悟。”他的声音淬冰般清晰,“也罢。朕陪你用膳。”
他坐下,执银箸,如行祭礼般一道菜一道菜试过。姿态优雅,每一次吞咽都在丈量沈清棠摇摇欲坠的意志。最终,他夹起一块蜜汁火腿,缓步至榻前,箸尖轻触她干裂的唇。
“咽一口,”声音低沉,蛊惑又威压,“朕即刻放一个宫人出宫,赐还良籍。”
沈清棠猛地睁眼,布满血丝的眸子死瞪着他和他箸尖的“恩典”。
“朕耐心有限,”他声音陡然冷硬,“你闭眼一次,朕便多写一道旨意。从谁开始?”目光如鹰隼扫过,停在角落发抖的翠儿身上。
屈辱与愤怒翻腾,沈清棠猛地挥手!
“哐当——哗啦!”
银箸、火腿落地。她更掀翻了榻边一盘珍馐!汤汁四溅,污了他玄金龙袍下摆。满殿死寂,宫人匍匐,翠儿瘫软。
萧景珩垂眸看污渍,再看她。她胸膛起伏,像绝境小兽,眼中是孤注一掷的恨意。
静默。只有汤汁滴落。
然后,他笑了。
低沉的笑声震荡,继而变大,毛骨悚然的愉悦。他抚掌。
“好!清棠,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过!”
笑声骤停。他大步走向御案,铺开明黄圣旨,挥毫疾书,墨迹带着刻骨寒意:
“沈氏清棠,忤逆君上,不知悔改。其弟沈明远,即日褫夺功名,贬为奴籍,发配北疆矿场服役!”
字字如冰锥凿心。沈明远……她尚在苦读的幼弟!
萧景珩搁笔,欣赏墨迹,目光移回她惨白的脸,嘴角弧度更深,恶意淬炼的温柔:“这旨意,清棠可还满意?哦,对了,”他慢条斯理补充,“六个时辰矿役,怕是不足‘磨砺’。明日旨意再添一道——沈明远每日矿役,增至八个时辰。”
八个时辰!血肉之躯搏命矿底,足以摧毁一个少年!
“你……!”腥气涌上喉头,眼前发黑。绝望与无力灭顶。她攥紧锦褥,指甲几乎嵌入掌心。自我毁灭的自由,竟成了刺向至亲的利刃。
浓夜吞噬椒房殿。绝望深入骨髓。
白日里萧景珩那带着笑意的宣判,如同淬毒的冰凌,反复穿刺着她的神经。明远……那张总是带着明亮笑容的、充满书卷气的少年脸庞,如今却被“奴籍”、“矿场”、“八个时辰”这些血淋淋的字眼覆盖。是她亲手将他推进了不见天日的地狱。这念头比绝食带来的虚弱更让她痛不欲生。
黑暗中,她拔下素银簪,指尖抚过偷偷磨砺的簪尾。闭上眼,凝聚所有恨意不甘,狠狠刺向左手腕血管!
预期的剧痛未至。铁钳般冰冷坚硬的力量猛地攫住她手腕!簪子“叮”地掉落。
宫灯次第亮起,昏黄摇曳,照亮榻前两名鬼魅般的暗卫。
脚步声传来,带着威压。萧景珩现身光影处,玄色常服,衣襟微敞。他挥手,暗卫无声退下。
他走近,俯身,动作异样轻柔地解开自己外袍,裹住只着单薄寝衣、瑟瑟发抖的她。
“冷么?”声音低沉如夜风。不等回应,他已将她打横抱起,安置榻上,自身后环抱,形成无法挣脱的囚笼,下颌抵她发顶。
“那年冬天,真冷啊。”声音沉入回忆,“京郊,白水镇荒山。雪没膝,血染雪……叔父的杀手,刀真快。”
沈清棠身体猛地一震!尘封碎片被撬动。
“我中刀倒在雪地,血涌,冻僵,骨头缝结冰,疼都感觉不到了。”他手臂收紧,“以为要死在那儿……然后,你来了。”
气息拂过她额角。
“小小的人,旧棉袄,脸蛋冻红。吓坏了,脸白了。可你没跑。”声音渗入一丝暖意,“你蹲下,手忙脚乱按我伤口,血止不住。急得快哭,掏出火折子,哆哆嗦嗦点燃。跑远处扒开雪,找石头烤……烤滚烫,跑回来塞我怀里,贴心口。”
沈清棠呼吸停滞!画面骤然清晰:寒风,白雪,少年惨白的脸和刺目的血,自己冻僵的手指烤石头……滚烫石头贴上冰冷胸膛时他微弱的呻吟……
“石头凉了,你一遍遍去烤,去换。”他继续,“后来,天越来越黑,雪越来越大,我站不起来……你咬咬牙,转身背对我蹲下,要背我!”
他低笑一声。
“你那么小瘦,我比你高,怎么背得动?可你倔,摔倒,爬起,再试……不知摔多少次,竟真背起来了!一步,一步,在没膝深雪里挪。雪大,路看不见。我趴你小小背上,听你呼哧喘气,骨头咯吱响……”
“别哭……”沈清棠嘴唇无声翕动。
“对,”他声音陡然清晰,低头,温热气息喷她耳廓,“你喘着粗气,累得发抖,咬着牙说:‘喂,男子汉……别、别哭!’”
他模仿她稚嫩倔强的语气。
“可你知道吗?”声音沉下,近乎叹息,“就在你说完,背着我往前走时……你自己,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雪地,砸我手背上……烫得很。”
沈清棠身体彻底僵住。被遗忘的泪水被他清晰复现,可怕的真实感击溃所有防备。挣扎无效,画面具体鲜活,无从伪造。
“清棠,”他收紧怀抱,将她更深嵌入自己温热的胸膛,声音如咒语萦绕耳畔,“从那天起,从你背上感受到那滚烫眼泪起,我就发誓……”他停顿很久,声音带着磐石般的重量落下:
“若我萧景珩能活下来……穷尽此生,定要把你锁在身边。寸步不离。谁也不能把你抢走。谁也不能。”
死寂。只有烛火噼啪,和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撞击她脊背。这心跳与雪夜濒死少年微弱的心跳诡异地重叠。荒谬与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彻底淹没她。她僵在他怀里,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