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及笄那日，桃林漫山的花像是攒了十年的力气，开得比往年更盛。紫凝一早便来了，手里捧着只锦盒，里面是她亲手绣的嫁衣，针脚里缠满了桃花络，是云瑶当年教她的技法。
“这料子是昆仑墟的云锦，浸过晨露，能安神。”紫凝替桃夭理着裙角，看见她颈间的桃花玉佩，忽然红了眼眶，“你娘当年及笄，穿的也是这样的粉裙。”
桃夭摸着玉佩上的刻痕，忽然想起昨夜墨渊在石桌上刻的木簪。簪头雕着并蒂桃花，其中一朵的花瓣上，有个极小的“瑶”字，是他用仙力烙上去的，摸起来温温的，像揣着团小小的火。
“仙君说，今日要教我吹《桃夭》的新调子。”她晃了晃发间的骨笛，笛身上的裂纹早已被淡粉色的光填满，风吹过时，会淌出细碎的铃音，“他还说，这笛子藏着你和娘亲的悄悄话。”
紫凝正要说什么，却见夜燎提着个食盒走来。他鬓边簪了朵新鲜的桃花，玄甲换了月白的锦袍，倒比当年在诛仙台时温和了许多。“清玄真人托人送来的桃花糕，说要配着新酿的酒才好。”他打开食盒，里面的糕点捏成桃花形状，糕心上的红点，是用桃林深处的晨露调的胭脂，“他还说，当年云瑶总偷他的酒，说是墨渊的笛子要就着酒香才吹得响。”
墨渊来时，手里握着那支修复好的碎笛。断口处的红绳换了新的，打成了双同心结，垂在笛尾的穗子，是用云瑶当年最爱的粉绫缠的。他走到桃夭面前，将木簪插进她发间，指尖拂过额间的桃花胎记，那里正泛着淡淡的光，像当年云瑶神元消散时，落在他掌心的那簇暖光。
“该给你另一半玉佩了。”他从袖中摸出个锦袋，里面是用仙力养了十年的玉坠，与桃夭颈间的半块拼在一起，正好凑成朵盛放的桃花，背面的“渊”“瑶”二字相触时，忽然渗出粉色的光，在空气中织出段虚影——是三十年前的桃林，云瑶正踮脚替他簪桃花，发间的骨笛叮咚作响。
桃夭看得痴了，忽然举起骨笛吹奏起来。笛声比往日更清亮，裹着虚影里的笑闹声，漫过整片桃林。坟茔上的桃夭花忽然齐齐绽放，花瓣随着笛声飘起，在空中凝成云瑶的样子，穿着初见时的粉裙，正对着墨渊笑，眉眼间的温柔，与当年桃花渡的春水一般无二。
“我就说会再见的。”云瑶的声音混在笛声里，轻得像花瓣落地，“你看，我们的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
墨渊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指尖触到片温热的粉，低头时，看见桃夭正踮脚替他拭泪。孩子掌心的纹路映着光，与云瑶的手纹重叠在一起，连虎口处那颗小小的痣，都长得分毫不差。
“仙君不哭。”桃夭把拼好的玉佩贴在他掌心，“娘亲说，桃花落了会结果，就像她变成了我，永远陪着你。”
暮色漫山时，桃林里燃起了篝火。紫凝和夜燎在石桌边煮酒，酒液里飘着新鲜的桃花瓣，香气漫过竹篱，引得远处的山鹿都探出头来。墨渊坐在老桃树下，听桃夭吹着新编的《桃夭》，笛声里混着孩子的笑闹，和风吹过花海的簌簌声，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旧岁月。
桃夭吹累了，枕着他的膝头睡去。颈间的玉佩贴着他的手，传来温温的触感，像云瑶的指尖，正轻轻握着他的掌心。墨渊拾起落在肩头的桃花瓣，忽然笑了。原来所谓永恒，从不是守着回忆不肯走，是把爱种进时光里，看着它发了芽，开了花，结了果，在每个春天里，都能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远处的山峦浸在月光里，像幅晕开的水墨画。老桃树的枝桠上，挂着新扎的秋千，绳结是双同心结，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像两颗相依的心跳，在漫山的桃花香里，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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