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桃烬

小姑娘名唤桃夭，总爱踩着晨光闯进桃林。她攥着那半块桃花玉佩，发间的骨笛随脚步叮咚作响，像极了云瑶当年在山涧边跑跳时，裙裾扫过青石的清响。

“仙君又在发呆。”她踮脚抢过墨渊手里的碎笛，肉乎乎的指尖划过断裂处的毛刺，“昨夜我娘说，这笛子要用心粘才会响。”

墨渊望着她额间淡淡的桃花胎记——那是云瑶神元消散时，落在他眉心的光痕，竟不知何时印在了这孩子身上。他接过碎笛，看见断口处缠着新换的红绳，绳结是云瑶最爱的同心结，想来是桃夭夜里偷偷系的。

三月初三那天，夜燎带着紫凝来了。紫凝的仙力已恢复了七八分，鬓边别着支琉璃钗，是当年云瑶送她的及笄礼。“天帝在狱中自绝了。”她将个锦盒放在石桌上，“临终前托人把这个给你。”

锦盒里是枚玉简，刻着诛仙台旧案的卷宗。墨渊指尖拂过“云瑶”二字，忽然看见玉简背面刻着行小字：“吾女爱桃，葬于桃林。”字迹歪扭，倒像是用最后力气刻下的。

“他终究是认了。”夜燎将壶桃花酿放在石凳上，玄甲换了常服，倒添了几分温润，“清玄真人圆寂前说，云瑶神女当年剜心，一半是为护你元神，一半是为保天帝颜面——他若被定罪，三界怕是要乱。”

桃夭抱着只雪白的兔子从桃林深处跑出来，兔子耳朵上系着红绳。“仙君你看，它生了三只小兔！”她将兔子塞进墨渊怀里，忽然指着紫凝鬓边的琉璃钗，“这钗子我见过，在梦里。”

紫凝的眼眶忽然红了。那梦定是云瑶残魂托的，就像当年她总在梦里教自己绾发，说女孩子家要戴些亮闪闪的物件才好看。

暮色漫过桃林时，桃夭枕着墨渊的膝头睡熟了。她攥着玉佩的手松开了些，露出掌心模糊的纹路，竟与云瑶的手纹分毫不差。墨渊拾起掉落的骨笛，忽然吹起《桃夭》，笛声里混着幼童均匀的呼吸，断口处的红绳随气流轻轻颤动，像两颗相依的心跳。

夜半时，桃林突然起了风。墨渊惊醒时，看见桃夭床边站着个虚影——是云瑶，穿着初见时的粉裙，正替孩子掖好被角。她转身看向墨渊，眉眼间的笑意比当年桃花渡的春水还柔。

“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像落在湖面的桃花瓣，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托清玄真人护着她，总算没出错。”

墨渊想伸手触她，指尖却穿过了虚影。他看见她胸口有个空洞，那里曾是为他剜去的心，此刻正淌着淡粉色的光，落在桃夭额间的胎记上，那印记竟亮了几分。

“你总说我傻。”云瑶的虚影笑了，发间的桃花簪晃了晃，“可你看，这样不是很好？你活着，我也活着，在她眼里，在这满山桃花里。”

风突然紧了，虚影渐渐淡去。墨渊听见她最后说：“那半块玉佩，等她及笄时，你替我给她戴上。”

天亮时，桃夭指着桃林深处惊呼。那里竟一夜之间冒出座小小的坟茔，坟头开着丛粉色的花，是云瑶最爱的桃夭花。坟前立着块木牌，刻着“吾妻云瑶之墓”，字迹是墨渊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

“仙君哭了？”桃夭踮脚替他擦去眼角的泪，忽然举起那半块玉佩，“我娘说，另一半在小兔窝里。”

墨渊跟着她往桃林深处走，果然在兔窝草堆里摸到块温润的玉。两半玉佩拼在一起，正好是朵完整的桃花，背面刻着的“渊”“瑶”二字，在晨光里泛着暖光。

那年桃花落尽时，桃夭得了场怪病，高烧不退，额间的胎记越来越淡。墨渊抱着她往昆仑墟赶，路过当年的摘星楼废墟，看见断壁间竟长出株桃树，枝头挂着个小小的木牌，写着“等你”。

“是娘亲在等我们。”桃夭烧得迷迷糊糊，小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她说桃树开花时，病就好了。”

昆仑墟的玉床果然有效。桃夭睡着时，墨渊坐在床边，看见她眉心的胎记渐渐清晰，发间的骨笛突然自行飞起，在空中盘旋三圈，竟将断裂的碎笛拼在了一起。笛身的裂纹里渗出淡粉色的光，像云瑶的血，又像桃花的魂。

桃夭醒来时，骨笛正悬在她唇边。她下意识地吹奏，《桃夭》的调子淌出来，比墨渊吹的更清亮，带着山涧的水汽和桃花的甜香。墨渊忽然明白，云瑶从未离开——她在骨笛里，在玉佩里，在这孩子的眉眼和笛声里。

回到桃林时，那株长在摘星楼废墟的桃树已开花了。墨渊将两半玉佩用红绳系好，替桃夭戴在颈间。玉佩贴着她的胸口，随呼吸起伏，像云瑶的心跳，隔着三十年光阴，终于找到了归宿。

桃夭举着修复好的骨笛在桃林里奔跑，笛声惊起漫天花瓣。墨渊坐在石凳上，看着她追着蝴蝶跑远的身影，忽然拾起当年云瑶遗落的金簪，簪头的桃花纹在夕阳里闪着光。

远处的山峦浸在暮色里，像幅晕开的水墨画。桃林深处的坟茔上，桃夭花正开得热烈，风穿过花丛，送来《桃夭》的调子，温柔得像场永远醒着的春梦。

墨渊抬手接住片飘落的桃花瓣，忽然笑了。原来所谓永恒，从不是刻在玉简上的名字，是有人用爱作种，埋在时光里，等一场跨越生死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