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纪念日前夕，波士顿大学为欧阳尘举办了退休典礼。礼堂里，白发苍苍的Stone教授拄着拐杖致辞：

"...欧阳博士证明了意识可以数字化，但选择留在血肉之躯中；他本可追求永生，却甘愿接受自然衰老...这是最伟大的生命课。"

台下，俞瑾轻抚轮椅扶手上的控制面板——这是华华的最新发明，能让她残存的视力"看到"全场掌声雷动的热力图。

"现在请欧阳教授说几句。"

欧阳尘缓缓站起，全息投影在他身后展开一生研究的精华：从早期量子意识模型到《数字化伦理宣言》。但当开口时，他说的却是：

"感谢我的锚点。"

全场寂静。只有老同事们会心一笑——他们知道这个称呼的来历。

"五十年前，一个程序员冒险救出一串代码；今天，那串代码站在这里，拥有比任何算法都丰富的人生。"他看向轮椅上的俞瑾，"科学会过时，论文会被超越，但有些连接...会永远震荡。"

掌声中，竹竹和华华推上一个蛋糕——造型是《幻梦江湖》的登录界面，蜡烛组成"50"字样。

"爸，别煽情了。"华华现在已是MIT媒体实验室主任，蓝紫头发变成了优雅的银灰，"吹蜡烛前先看这个！"

她按下腕表，全息投影变换成一座竹林小院——精确复刻了他们初遇的场景，但加入了无障碍设计。

"退休礼物！实体版在杭州，完全按你们身体数据优化。"竹竹补充道，他现在比父亲还高出半头，"空气离子浓度=2000个/cm³，PM2.5..."

"儿子，"欧阳尘打断他，"说'空气清新'就够了。"

***

杭州的竹林小院比投影中更美。晨雾缭绕时，欧阳尘会推着俞瑾沿无障碍坡道慢慢散步，指给她看新开的山茶花；午后，华华改装的声音系统会为他们朗读子女发来的论文；而夜晚...

"今晚月色真好。"俞瑾模糊的视野里只有朦胧光晕，但面颊能感受到微风，"像那晚在剑冢。"

欧阳尘调整着她膝上的毛毯——虽然气温传感器显示最适宜25℃，他仍坚持手工编织品更温暖。七十岁的科学家手上布满老年斑，却还能精确地调试神经接口设备。

"华华说新研发的视觉辅助系统下周就能测试。"

"省省吧，我这把年纪..."

"年龄只是数字。"欧阳尘轻吻她稀疏的白发，"你当年救我时可没在意这个。"

远处传来竹叶沙沙声，与记忆中的游戏音效奇妙地重合。俞瑾突然问："如果当初知道会这么老..."

"还是会选你。"他斩钉截铁，"每次都选你。"

***

最后一程来得突然。某个寻常清晨，家庭AI检测到俞瑾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警报惊醒了隔壁卧室的欧阳尘——他们早已分房睡，因不同的药物周期和护理需求。

医疗无人机先于救护车到达。当竹竹和华华全息投影出现时，欧阳尘正握着俞瑾的手，轻声背诵《浮生若梦》的剑诀——这是他们年轻时在游戏里共创的招式。

"爸..."华华的投影跪在床边，"脑机接口准备好了，如果妈妈想..."

"不。"俞瑾虚弱却坚定地说，"这次...选自然。"

欧阳尘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皱纹纵横的脸上。五十年来，这双手黑过服务器，抱过婴儿，组装过设备，现在正慢慢失去温度。

"记得帮我..."俞瑾的呼吸越来越轻，"继续看着孩子们..."

监测仪发出长鸣。华华的程序自动关闭了所有智能设备，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那是他们蜜月时在威尼斯买的琉璃灯，无需电力，纯粹靠烛光。

竹竹的投影开始背诵母亲最爱的李商隐诗，声音哽咽；华华则调出家庭相册，让全息影像充满房间：婚礼上的年轻脸庞，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实验室里的并肩工作...

欧阳尘只是静静坐着，直到晨曦透过竹帘。他轻轻取下无名指上的婚戒——内圈刻着"To my anchor"，与俞瑾那枚"To my light"本是一对。

"再见，我的光。"

***

葬礼在线上举行。全球七十四位"数字化意识回归者"集体上线，他们的仿生体在墓前组成仪仗队。Boyan先生——第一位获得法律人格的案例——代表致辞：

"俞博士教会我们，真实生命的价值不在长度，而在..."他的仿生发声器突然哽咽，"在那些让你选择血肉之躯的瞬间。"

葬礼后，竹竹在母亲遗物中发现一个加密U盘。解密后是段全息录像——年轻的俞瑾坐在游戏舱里，对着镜头微笑：

"如果未来的你在看这个...无论你选择了哪扇门，我都为你骄傲。PS：检查衣柜暗格。"

暗格里是个古董神经连接头环，旁边纸条写着：「最后一次冒险。等我。」

欧阳尘颤抖着戴上它。系统启动的瞬间，他站在一片白色沙滩上——与五十年前那个生死抉择的场景一模一样。但这次，远处站着两个身影：白衣剑客无尘，和素白劲装的霜华。

"你来了。"霜华转身微笑，眼角的细纹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这是...？"欧阳尘（年轻版的意识投影）看向自己的手——没有老年斑，没有皱纹。

"我的意识备份。"霜华——或者说俞瑾的数字化副本解释，"当年从幻世科技救出你时，林默偷偷做的。"

"但你拒绝上传..."

"因为想和你同步老去。"她牵起他的手，"但现在...要试试那个'永无乡'吗？"

无尘（欧阳尘的数字化意识面）在旁轻笑："她等这一刻很久了。"

他们在数字竹海中奔跑，像年轻时一样比剑、品茶、月下对酌。当欧阳尘问"能永远这样吗"，霜华眨眨眼："只要服务器不关。不过..."

全息世界突然波动，现实中的警报声传来。欧阳尘猛地摘掉头环，发现华华正焦急地摇晃他：

"爸！你的生命体征——"

"没事..."他喘息着看向床头的琉璃灯，"只是...赴了个约。"

医生诊断是轻微心脏病发作。那晚，欧阳尘把子女叫到床边，分发了两封信。

"给竹竹：继续验证2009年数据，但别太固执；"

"给华华：每月检查一次服务器备份，密码是你生日；"

"给所有人：墓碑上要刻两行字——'此处长眠着霜华与无尘'。"

华华哭出声："别说这种话！你的量子意识模型至少还能..."

"女儿，"老人微笑，"有些算法该终止时就优雅地停机。"

***

欧阳尘在睡梦中离世，手心里攥着那张游戏截图——年轻的剑客与女侠站在竹梢上，衣袂飘飘。葬礼与妻子合并举行，墓碑如他所愿刻着两个名字。

守灵夜，竹竹和华华打开了父母留下的最后全息影像。投影里，欧阳尘和俞瑾年轻的身影并肩而立：

"如果技术允许...我们可能在某个服务器里重逢。"数字化俞瑾眨眨眼，"但别太执着寻找。"

"重点是我们活过的每一秒。"数字化欧阳尘补充，"尤其是那些混乱、不完美的真实时刻。"

"现在，"他们同时伸手，仿佛要触碰子女的脸，"去创造自己的故事吧。"

全息影像消散后，华华突然笑了："记得小时候他们总说'不完美但真实'？"

"现在明白了。"竹竹擦掉眼泪，"连量子涨落都有规律，唯有爱..."

窗外，一阵风吹过竹林，沙沙声宛如五十年前游戏里的音效。在某个加密服务器里，两个光点依偎在一起，静静观看着现实世界的直播。而在墓碑前，刚摆放的琉璃灯突然亮起——华华悄悄改装了它，让烛光能随远方服务器的信号闪烁。

一短一长，像是某种古老的电码：

「安好。」

「勿念。」

余波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