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员第三次按响门铃时，欧阳尘才从数据模型中抬起头。门外堆着两个大纸箱——华华从MIT寄回的实验室设备，和竹竹从加州理工寄来的量子计算笔记。

"他们才离开三周..."欧阳尘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喃喃自语。

俞瑾下班回家，发现丈夫正对着华华初中时改装的智能咖啡机发呆——现在它只会单调地重复"系统待命"。

"它想她了。"欧阳尘说，仿佛这是最自然的解释。

俞瑾放下公文包，里面是竹竹发来的第一封家书——实则是三页对他室友"低效生活习惯"的数据分析。"我们是不是该...找点新爱好？"

晚餐安静得可怕。过去十八年餐桌上总有辩论声、实验汇报和兄妹斗嘴，现在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轻响。

"我算了一下。"欧阳尘突然说，"如果保持每天视频通话2.4小时，我们还能参与他们56%的生活。"

俞瑾按住他的手："亲爱的，空巢期不是这样填补的。"

***

第一个月，他们尝试各种"正常空巢父母"该做的事。

周一园艺课（欧阳尘给每株植物装了生长监测仪）；

周三桥牌俱乐部（俞瑾黑进系统查看对手胜率被警告）；

周末甚至试过烘焙（触发烟雾报警器后，华华远程关闭了它）。

"我们不适合'正常'。"某天深夜，俞瑾在满桌电路图中投降。

欧阳尘摘下眼镜："也许问题不在活动，而在...我们忘记怎么当'只是夫妻'了。"

他们曾是无尘与霜华，是科学家与黑客，是天才父母...但上一次单纯作为"欧阳尘和俞瑾"相处，还是二十年前的游戏世界里。

"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俞瑾突然问。

"竹林里。你差点被马踩到。"

"然后你站在竹梢上耍帅。"

"系统预设的动作。"欧阳尘笑着承认。

记忆如潮水涌来。深夜实验室的初吻，白色沙滩上的生死选择，还有那个决定性的雨夜——他浑身湿透出现在她办公室，说"我选现实，选你"。

"我们曾那么疯狂。"俞瑾轻声说。

"现在老了吗？"

"才五十岁！林默六十岁还在跳伞呢。"

第二天清晨，欧阳尘在餐桌上留下便签：

「今晚7点，McLean实验室见。穿方便活动的衣服。——你的剑客」

***

实验室空无一人，只有工作台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神经连接头环——二十年前那款的升级版。

"非法人体实验？"俞瑾挑眉。

"合法夫妻活动。"欧阳尘帮她戴上，"林默特批的。"

设备启动的瞬间，俞瑾眼前展开一片熟悉的竹林。微风拂过竹叶，远处传来溪水声。白衣剑客站在她面前，右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角色扮演？"霜华（俞瑾的游戏形象）转了个圈，素白劲装如当年般飘逸。

"不只是。"无尘（欧阳尘）拔出长剑，"这次没有系统规则，没有任务线...只有我们。"

他们在竹海中比剑，招式早已不如游戏里流畅，却多了岁月赋予的默契；在虚拟溪边野餐，欧阳尘变出当年没能尝到的叫花鸡；最后躺在虚拟星空下，重述这二十年每个重要选择。

"如果当时选另一扇门..."无尘轻声问。

"还是会爱上你。"霜华斩钉截铁，"无论在哪个世界。"

回到现实时，已是深夜。实验室的应急灯在地板上投下温暖光晕。欧阳尘取下头环，发现妻子泪流满面。

"技术故障？"

"情感溢出。"俞瑾擦着脸，"这比园艺课强多了。"

***

新的生活节奏逐渐成形。每周三是他们的"游戏日"——有时重回《幻梦江湖》，有时尝试新游戏；周末则驱车探访现实中的竹林、山涧，寻找当年虚拟世界的影子。

某个雨夜，俞瑾在阁楼发现尘封的纸箱。里面是二十年前的物品：她从幻世科技偷出的资料，欧阳尘的意识备份盘，甚至还有张明远当年给的车钥匙。

"该处理这些了。"她说。

"不，这是历史证据。"欧阳尘拿起备份盘，"我们的，也是数字化意识研究的。"

他们花了整晚整理回忆。凌晨三点，欧阳尘突然从资料堆里举起一张纸："看这个。"

那是俞瑾二十多年前的游戏笔记，详细记录着无尘的每次异常行为。在页脚空白处，年轻的她曾随手画下两个小人：白衣剑客和女侠并肩而立，旁边写着"What if..."

"梦想成真了。"现在的俞瑾靠在他肩上。

"超乎预期。"欧阳尘亲吻她的白发。

***

子女的视频通话依然每天准时到来。华华展示她改造的宿舍机器人："看！它能自动避开低效人群！"竹竹则严肃讨论毕业论文选题："爸，你的2009年数据需要重新验证..."

但通话结束后，空荡的房屋不再显得寂静。书房里，欧阳尘开始撰写《数字化意识的情感维度》；厨房中，俞瑾终于学会烤出不焦的饼干（虽然形状像代码符号）。

结婚二十周年纪念日，他们重回初遇的游戏舱——现在陈列在波士顿科技博物馆的"数字革命"展区。

"游客禁止触碰！"保安警告。

"我们是捐赠者。"欧阳尘亮出证件。

"特别许可。"俞瑾眨眨眼。

在保安狐疑的注视下，他们只是轻轻抚过陈旧的舱门，像触碰青春的墓碑。转身离去时，欧阳尘突然哼起一段旋律。

"这是什么？"

"游戏登录界面的背景音乐。"他微笑，"我以为早忘了。"

回家的出租车上，俞瑾靠在他肩头小憩。欧阳尘望向窗外——波士顿的秋叶如火，恰似当年游戏里的枫华谷。两个时空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青春与白发，虚拟与现实，无尘与欧阳尘...

"下一站？"司机问。

"回家。"他握紧妻子的手，"我们自己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空巢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