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生日那天,郭焉然在琴盒里摸到个熟悉的荷叶状纸包。拆开时,半片银杏叶压着张乐谱,《秋江夜泊》的泛音段落被红笔圈出,旁注着“今日可合弹”。
窗外的银杏比去年又密了些,阳光穿过叶隙落在琴键上,像撒了把碎金。慕容博雨推门进来时,腕间的红绳晃了晃——那串用银杏叶做坠子的手绳,果然编到了第八片。
“老匠人说,成年礼该配个全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锦盒,打开时,两半并蒂莲玉佩正躺在丝绒上,拼合处的纹路在光线下连成完整的荷茎。三花猫不知何时溜上琴凳,尾巴扫过琴键,弹出串不成调的音,倒像是在催促。
郭焉然将玉佩扣在颈间,冰凉的玉面贴着锁骨,却烫得像揣了团火。她翻开琴谱时,指尖和他在泛音位撞上,两人同时笑出声,像那年溪边相触的指尖,电流漫过四肢百骸。
琴声起时,银杏叶在窗台上沙沙作响。泛音段落重合的瞬间,郭焉然忽然懂了那句“馥字拆开是香是复”——去年荷塘边的初遇是香,此刻琴音里的相守是复,而他们手里的第九片银杏叶,正等着被编进往后的春秋里。
琴音流转间,郭焉然眼角的余光总落在慕容博雨的腕间。那红绳上的银杏坠子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摇晃,第八片叶子的边缘被摩挲得发亮,像藏着无数个一起捡叶、编绳的午后。
泛音落下的尾音还缠在琴弦上,三花猫忽然从琴凳上跳下来,踩着满地光斑往窗台跑。慕容博雨顺着它的动作望去,忽然笑了:“你看,去年那棵最矮的银杏树,今年居然结了果。”
郭焉然转头时,正撞见阳光漫过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她忽然想起十八岁生辰宴的前一晚,母亲翻出个旧锦盒,里面躺着半块碎玉,说是当年在荷塘边捡到的,总觉得该等个有缘人。那时她还不懂,有些相遇早在冥冥中系好了绳。
“还差两片。”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绳上的银杏叶,“等编满十片,我们去老匠人那里,把玉佩的红绳换成长的好不好?”
慕容博雨的指尖顿在琴弦上,回头时眼里盛着光:“好啊。”他忽然起身,从书架顶层翻出个玻璃罐,里面盛着满满一罐银杏叶,每片都用红绳系着小标签——“第一次合弹跑调的那天”“你说桂花乌龙比龙井甜的午后”“三花猫偷了糖霜碟子的傍晚”……
“其实早就捡够了。”他把罐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耳根有点红,“只是想每天跟你多走一段路,多捡一片叶。”
郭焉然忽然笑出声,伸手从罐子里挑出两片最完整的叶子。阳光透过玻璃罐,在叶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那年溪边被晨露打湿的银杏环。她低头时,颈间的并蒂莲玉佩轻轻晃,恰好撞在他垂落的手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现在编第九片吧。”她把叶子往他手里塞,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像触到了团温温的火。慕容博雨忽然攥住她的手,往窗外指了指——不知何时,三花猫正蹲在银杏树下,嘴里叼着片新落的叶子,歪着头往屋里看。
风从窗外溜进来,卷着银杏叶的清香扑在脸上。郭焉然看着他低头认真编绳的样子,忽然明白老匠人说的“全”,从来不是指玉佩拼合的瞬间,而是往后每个有琴音、有银杏、有彼此的日子。
第十片叶子编好时,夕阳正把天边染成金红色。慕容博雨把新缀好的手绳往她腕上缠,红绳绕过手腕的瞬间,他忽然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像落下片温柔的银杏叶。
“成年快乐,郭焉然。”
远处传来三花猫的叫声,琴盒里的《秋江夜泊》还摊开着,泛音段落的红圈在暮色里格外清晰。郭焉然抬手,让自己腕间的手绳和他的轻轻碰在一起,十片银杏叶在夕阳下晃出细碎的光,像把往后的春秋都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