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陈宇的手指还沾着荧光漆的黏腻，踢到铁皮门时，铁锈摩擦的刺耳声响让他心头一紧。那扇门比他改造的地下室地面低了半阶，门楣上刻着个模糊的五角星——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标记，他的工具箱上就有一个。

掀开厚重的门，扑面而来的不是草莓香，而是旧木头和松香混合的味道。昏黄的应急灯在头顶闪烁，照亮了满墙的设计图：有父亲生前没完成的家具草图，有他年轻时在工厂画的机械零件，最显眼的一张是张儿童床设计图，床头被精心画成了草莓形状，旁边用铅笔标注着：“然然的第一张小床，要像草莓一样软。”

“然然”是郭焉然的小名，陈宇只在她奶奶嘴里听过一次。

墙角的铁柜里，整整齐齐码着父亲的工作日志。他抽出最上面那本，扉页上贴着张泛黄的合影：年轻的父亲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旁边站着同样稚嫩的郭焉然，两个孩子手里各举着颗草莓糖。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他父亲出意外的前一天。

铁柜最底层藏着个木箱，打开时锁扣“咔嗒”一声轻响。里面没有工具，只有一沓厚厚的信，收信人都是“小宇”，寄信人地址是本地的康复中心。最新的一封停留在半年前，字迹已经很潦草：“那天带然然去摘草莓，她总问小宇哥哥怎么不来……爸对不起你，没能把草莓床做好，你要替爸看着她，像守护草莓那样，别让她被虫咬了……”

陈宇的手指捏皱了信纸，才发现木箱里还躺着个没完工的木雕——正是设计图上的草莓床头，被打磨得光滑温润，凹槽里还残留着父亲最后没清理干净的木屑。

应急灯突然闪烁了两下，他抬头看见对面墙上，父亲用红漆画了颗巨大的草莓，里面并排写着两个名字：陈宇，郭焉然。字迹被岁月晕开了边，像颗融化的草莓糖。

他从口袋里摸出郭焉然画的草莓贴纸，轻轻贴在木雕的缺口处，正好补上了缺少的草莓蒂。转身时，衣角带落了柜顶的铁皮盒，滚出来的不是别的，是满满一盒草莓味的糖纸，每张都被叠成了小星星。

原来那些无处不在的草莓，从来不是他的突发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