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鸳盟的教众乌泱泱地围了上来,将周纪宁团团围住。
黑衣如潮,与白衣染尘、孑然独立的周纪宁形成鲜明对比。
可周纪宁握着昆吾刀的手未曾松动分毫,神色平静,唯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警惕。
角丽谯缓步上前,指尖划过鬓边的珠花,语气带着几分假意的欣赏:"程十七,说起来,除了你这张碍眼的脸,我其实一直很欣赏你的能力。你造的那些器械,就连宫里的能工巧匠都叹为观止。我可是一直都想招你入我金鸳盟,不如,你我联手,共掌江湖,如何?"
周纪宁轻轻嗤笑一声:"角圣女说笑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只想守着自己在意的人安稳度日。"
"守着在意的人?"
角丽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嗤一声,眼神越发阴毒,"你可是冷血无情的程十七啊,当年江湖上的刀客,谁不惧怕你封狼居胥的贪狼刀法?"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尖锐,"程十七,你我都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装什么单纯善良!你以为过了绝情阵,就能抹去过往的罪孽?那份血腥气,这辈子都洗不掉!"
周纪宁面色未变,只是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抬眼望向角丽谯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看来江晚虞的确没糊弄我,单孤刀的确没死,甚至还金蝉脱壳,与你联手妄图复辟南胤。你利用林镇江购得大量雷火弹,引爆东海楼,我先前一直想不通其中缘由,现在总算明白了——这也是万圣道指使你做的,对吧?"
角丽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得意取代,她挑眉打量着周纪宁,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腕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程楼主果然聪明。
可惜啊,你真该瞧瞧你那双握着昆吾刀的手,抖得这般厉害,想来是内力虚弱到了极点,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吧?"
话音刚落,角丽谯便对手下厉声喝道:"都给我上!我就不信她内力耗竭,还能提得起刀!"
随着角丽谯抬手示意,雪公等人当即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周纪宁凭借听觉侧身躲开雪公抓来的狼爪,指尖的昆吾刀刚要反击,却被另一侧的金鸳盟教众一刀砍在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衣袖。
她左支右绌,反手挥刀逼退身前之人,肩胛骨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雪公的铁龙爪已然死死钉入她的骨中。
"唔!"
昆吾刀"哐当"一声落地,周纪宁闷哼出声,后背鲜血淋漓,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面汇成点点红梅。
雪公按着她的肩头,将她拖拽到角丽谯面前。
角丽谯心情愉悦地伸出纤纤玉指,捏住周纪宁的下巴,指尖用力,迫使她抬起头。
她细细摩挲着周纪宁细腻的肌肤,语气带着几分嫉恨:"这皮肤真嫩,不愧能被苏文才放在我和乔婉娩前面。不过……"
她突然用尖利的指甲狠狠划伤周纪宁的侧脸,鲜血立刻渗了出来,"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张脸!还有你那副明明身处绝境,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
周纪宁的后背血流不止,面色越发苍白如纸,江晚虞给的药效已过,她身上的内力被蚕食殆尽,体内的噬心蛊被碧茶之毒刺激得越发躁动,两种剧毒在经脉中相互冲撞,疼得她几乎晕厥。
可她依旧咬着牙,唇角勾起一抹不甘示弱的冷笑,尽管视线一片漆黑,却依旧精准地偏向角丽谯,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锐利:"那你可得……杀了我才行。不然我这人最是记仇,惹过我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角丽谯闻言大怒,当即反手一掌就要朝着周纪宁的面门拍去,却突然被一道银光划伤了手腕。
她猛地侧首,便见扶着方多病的李莲花刚从矿洞走出,他身着一袭湛蓝色长袍,衣摆沾着尘土与血迹,手中握着的刎颈剑嗡嗡作响,眼神冰
冷得如同万年寒潭,正死死地盯着她。
"李相夷!"角丽谯眼神怨毒,死死攥着受伤的手腕。
李莲花举着刎颈就要上前,却被蜂拥而上的金鸳盟教众团团围住。
角丽谯见状,立刻伸手扣住周纪宁的后颈,将她拽到身前,凑到她耳边低语,声音却足以让李莲花听清:"瞧,这不是程楼主心心念念的李莲花吗?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你,乖乖交出罗摩天冰?"
周纪宁脖颈上的黑色经脉因剧毒发作而越发明显,她下意识想攥紧双手,蜷缩成一团抵御剧痛,却因为肩胛骨上的铁龙爪不敢轻易动作。
她想开口讽刺角丽谯,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该死……"她在心里腹诽,这毒发的时机实在太不凑巧。
下一刻,剧痛便席卷了她的意识,她眼前一黑,彻底痛晕过去。
"粥粥!"李莲花看到她吐血晕厥,瞳孔骤然收缩,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刎颈的手不住颤抖。
他望着被角丽谯钳制的周纪宁,眼神冷得像是要杀人,可偏偏投鼠忌器,不敢轻易突破重围。
角丽谯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心头一颤,可下一刻便又镇定下来,她得意地望着方多病和李莲花,满脸挑衅:"李门主,方少侠,一路辛苦。
刚刚我都替你们捏了把汗呢,矿洞里的滋味不好受吧?玩够了,也该把罗摩天冰交出来了吧?"
"角丽谯,"李莲花的声音冰冷刺骨,刎颈剑的嗡鸣越发激烈,仿佛随时都会挣脱他的掌控,"你应该知道,以我的能力,要杀你易如反掌。"
"啧啧啧,"角丽谯故作娇羞地抬手拂过发丝,眼神却依旧阴毒,"瞧瞧这般冷峻的目光,怪不得能让程十七死心塌地跟着你,还真让人心动。可惜啊,再怎么样,你也不及我家尊上半分。"
她顿了顿,猛地收紧扣着周纪宁后颈的手,语气带着威胁,"李相夷,程十七现在在我手里,你要是敢杀我,我立刻就杀了她,你也讨不着半分好处!不如乖乖把罗摩天冰交出来,说不定我心情好,还能饶她一命,不折磨她。"
她抬手托起周纪宁的下巴,让李莲花看清她苍白的面容与脖颈上的黑纹:"瞧瞧她这模样,又是毒发又是放血的,李门主,你要是再不把罗摩天冰交出来,你的心上人可就活不久了…"…
"角丽谯!你到底对纪宁姐姐做了什么!"方多病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抖,手中已经凝聚了浑厚的内力,随时准备出手。
周纪宁脚下的血越积越多,汇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李莲花望着那片血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立刻冲上去,却因为周纪宁被角丽谯当作人质而束手束脚,只能死死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满是惊惧——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看到她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
"你们不是要天冰吗?给你们!"方多病实在不忍看到周纪宁受苦,果断将手中的冰片裹挟着内力,飞速朝着角丽谯甩出。
角丽谯眼神一亮,抬手勉强接住冰片,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罗摩天冰!"
"天冰已经给你们了,"李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死死黏在周纪宁身上,"现在,把粥粥给我放下!"
角丽谯满意地拍了拍手,目光转向一旁的雪公,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雪公,你这把铁龙爪是不是有倒钩?"
雪公拱手应道:"回圣女,正是。"
角丽谯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阴恻恻地落在周纪宁的肩胛骨上:"这程楼主不是向来标榜自己不吃亏吗?那就把你的这副铁爪送给她好了。我看她这肩胛骨怪单薄的,配上铁爪,倒是好看了不少。"
"你们太过分了!"方多病怒喝出声,拔剑相向。

李莲花手中的刎颈剑嗡鸣得越发剧烈,剑身散发出凛冽的剑气,他的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却又因为顾忌周纪宁而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雪公猛地将铁龙爪往周纪宁的骨中刺得更深,倒钩划破了更多的血肉。
昏迷中的周纪宁痛苦地皱紧眉头,纤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嘴角溢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粥粥!"李莲花目眦欲裂,正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却见数枚爆骨珠突然从远处袭来,朝着角丽谯和雪公飞去。
二人匆忙躲避,下意识松开了周纪宁。
原来是何晓惠带着天机堂的人赶来支援。

李莲花当即身形一闪,如离弦之箭般冲上前,稳稳地将周纪宁抱在怀里。

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刎颈剑掷出,剑光如练,死死将雪公的胸膛穿透。
雪公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死不瞑目地跪在地上。
角丽谯见状不妙,深知再留下来讨不到好处,当即厉声喝道:"撤!"
金鸳盟的教众闻言,立刻如鸟兽散。
李莲花紧紧抱着周纪宁,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
他顾忌着她肩胛骨上的铁龙爪,不敢随意挪动,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与颤抖:"粥粥?粥粥你醒醒,我来了。"
何晓惠跑到近前,看到周纪宁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模样,顿时傻眼了:"这……这纪宁姑娘,之前还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她伤得这么重,得赶紧找大夫啊!"
方多病冲到李莲花身边,望着周纪宁脖颈上越发明显的黑色经脉,脸色骤变:"这……李莲花,纪宁姐姐的蛊毒是不是发作了?还有她身上的伤……"
李莲花颤抖着伸出手,搭在周纪宁的脉搏上。
指尖触及她冰凉的肌肤与紊乱微弱的脉象,他心中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之前周纪宁瞒着他的那封信究竟藏着什么秘密——那是碧茶之毒的脉象!
"是碧茶之毒。"李莲花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底满是震惊与后怕,"原来……她瞒着我,把我身上的碧茶之毒全渡到她自己身上!"
他抱着周纪宁的手臂不住发抖,满心都是自责,"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发现……我们得赶紧出发去寻关河梦,晚了就来不及了!"
何晓惠闻言顿时一惊:"碧茶之毒?那寻常大夫根本治不了她!我这里有追云车,事不宜迟,你们赶紧上路去寻关医!小宝,你们一定要救回纪宁姑娘的性命!"
"好!"方多病重重点头,转身便去安排追云车,"李莲花,我们快走!"
百川院内,乔婉娩听闻消息,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站起身:"什么?纪宁妹妹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石水站在一旁,神色凝重:"听何堂主传来的信息,角丽谯带着金鸳盟的高手围攻周纪宁,恰逢她身上的碧茶之毒毒发,角丽谯的手下雪公用铁龙爪钉住了她。可她身上的碧茶之毒,是从何而来?"
乔婉娩轻轻叹息一声,眼中满是心疼: :"看来,她还是选择把那封信拆开了。"
"什么信?"石水疑惑道。
旋即,她想到了李莲花之前的种种异常,顿时一惊,失声道:"难道是李莲花!李莲花就是我们失踪多年的门主李相夷?"
乔婉娩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但他不愿意回来了。他说过,故事里的人就让他留在故事中。于是纪宁选择了陪他,她留给自己的信里,才是无了大师真正的手书。而她仿照无了大师的字迹,写了另一封信瞒着李莲花,说她手里有可解碧茶之毒的药丸,其实……她是想用自己的命,换李莲花的平安。"
追云车连策两日,终于抵达关河梦的住宅外,方多病来不及喘气,一边拍门一边急切地喊道:"关兄!救命啊关兄!快开门,快去救纪宁姐姐!"
门内传来关河梦清冷的声音:"你不请而至,好大的威风!周纪宁的状况我已知晓,我救不了!"
李莲花抱着周纪宁,湛蓝色的长袍已经被鲜血染透了大半,他不顾身份,单膝跪在门前,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与急切:"求关神医救我夫人一命!只要你能救她,无论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方多病也跟着跪下,急声道:"现在只有你能救纪宁姐姐了,关兄,有什么要求你尽管提,方某绝不失言!"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关河梦站在门口,本想拒绝,却瞥见李莲花怀中的周纪宁面色惨白,经脉乌黑,顿时一惊,失声道:"她这是……碧茶之毒!"
他猛地看向李莲花,怒气冲冲地质问:"李莲花,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千万不要让她进小远城,不要让她沾染这些是非!你不是答应我了吗?"
"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
李莲花垂下眼眸,声音带着深深的悔恨,"是我没能保护好她,但求关神医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救她一命!"
"这不能怪李莲花!"方多病急忙解释,
"是我娘执意要纪宁姐姐来小远城的,关兄,求你先看看纪宁姐姐吧,她快撑不住了!"
关河梦望着周纪宁奄奄一息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罢了,我真是欠了你们二人的。"
铁爪离体的瞬间,鲜血再次喷涌而出,场面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方多病在一旁心急如焚,不住地踱步: "怎么样关兄?纪宁姐姐她还好吗?"
关河梦一边用特制的草药为周纪宁止血,一边沉声支开方多病:"血暂时止住了,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方公子,你先拿着这张方子抓药去煮。”
方多病点头连忙出去抓药煮药。
窗外下起连绵的冷雨,敲得窗棂簌簌作响,像极了榻上那人微弱得几乎要断了的呼吸。
周纪宁安安静静地躺着,脸色白得像宣纸,唇上连半点血色都无,指尖泛着青。
李莲花半跪在榻边,指尖捏着柄磨得光滑的银剪,呼吸放得比窗外的雨丝还轻。
周纪宁后背的衣襟早已被涌出的血浸透,半干不湿地黏在翻卷的皮肉上,稍一拉扯便会扯裂刚凝住的血痂,他便只敢用银剪尖,顺着布纹一丝一丝挑开,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极易碎裂的宋瓷,连眼睫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惊扰了榻上昏死过去的人。
那铁爪深深剜进她的皮肉,连带着噬心蛊都被引动,创口边缘泛着乌青,还在不断往外渗着混了蛊毒的血。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羽垂下来,严严实实遮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稳稳地拿着干净的棉巾,蘸了关河梦特意兑温的药酒,一点一点擦净伤口周围的血污。
李莲花的手很稳,像平日里在莲花楼里给人诊脉开方,像在海边握着鱼竿等鱼上钩,连半分晃动都无,只有捏着棉巾的指节,绷得泛了青白,泄露了半分压在心底、快要漫出来的惊涛。
可待血污擦净,看清周纪宁脊背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