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莲花楼屋檐下的风灯被晚风吹得微微摇晃,昏黄的光在廊下拖出几道斜影。
周纪宁望着窗外,寒风萧瑟,隐隐透着几分肃杀。
她凝望着那只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沉沉夜色中,直至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望向屋内的方多病。
“方多病,”她浅笑,声音却带着一丝沙哑,“请你记住我说的话,然后按着这份药方,把我的药煎一碗端来吧。”
她将早已写好的药方递过去,指尖因内力运行过度而略显冰凉。
方多病接过药方,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下意识瞥向床榻方向,唇瓣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最终却只是闷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转身离开时,脚步在门槛处微不可察地一顿,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李莲花,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是曾经毫无保留的信任,如今却悄然生出一丝裂痕。
李莲花却并未察觉这一瞬的凝滞。他仍旧坐在周纪宁的床头,湛蓝色长袍铺散开来,与床榻的素色被褥形成柔和的对比。
他头上戴着那顶莲花形状的黑纱小帽,行色匆忙扯动身侧几缕散发,遮住了额角,却露出一双含情眼。
他垂眸替周纪宁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周纪宁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伸手牵住他的手。
她的掌心带着病气后的微凉,却牢牢扣住他,不愿松开。
“我要回琅琊一趟,处理噬心蛊。”她低声道,语气温柔,“虽然我已经和方多病嘱咐了一些,但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她说这话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凌厉,可落在李莲花身上时,那份锋利却不自觉地收敛成了柔软的关切。
李莲花不知为何,一看见她苍白的脸颊,心就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他原本想说些轻松的话逗她,可话到嘴边,眼尾却先一步泛红。
他张了张口,声音还未发出,一滴泪便先滚落下来,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下。
“我的碧茶之毒早就解了,你不用担心的。”他哑着嗓子,勉强扯出一个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纪宁眼睫微颤,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口一软。
她撑起身子,不顾体内噬心蛊隐隐作痛,凑近他,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她的呼吸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却仍不失那份从容的笑意。
“别哭了,花花。”她像往常一样,亲昵地唤他,“噬心蛊真没你想的那么可怕。等你从石寿村回来,我就能活蹦乱跳地与你成婚啦。”
她说得轻巧,仿佛那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小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四感俱失,如今噬心蛊每发作一次,都像有无数细针在她心口翻搅。
可即便如此,她仍旧选择用最轻松的语气,去安抚眼前这个她最爱的人。
李莲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语气沙哑却带着一丝固执的温柔:“我才没有害怕。”
他望着她,墨色的瞳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愈发清亮,“粥粥,”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你我虽未成婚,但我在心里,早就当你是我的妻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只想知道,你身上的噬心蛊,真的如你所说的那样简单吗?”
周纪宁面色平静,甚至还勾起一抹浅笑。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宠溺:“当然啦。”
她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江叔可是回春圣手,你不相信我,还能不信他的医术?他可不是某个喜欢偷偷用内力救人的半吊子游医。”
李莲花被她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逗得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既如此,这封信,是从你怀里掉出来的,我没拆开,现在物归原主。”
他说这话时,眼神坦荡,没有丝毫怀疑,对她的信任早已刻入骨髓。
周纪宁却笑了,她当着他的面,干脆利落地拆开信封,动作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她抬眼看向他,眼尾带着几分戏谑:“你不好奇?说不定这封信藏着什么秘密呢?”
李莲花挑了挑眉,神色间透出几分腹黑的得意:“不会。”
他慢悠悠地道,“我相信你,你会告诉我的。”
周纪宁被他这句“我相信你”说得心头一暖,唇角忍不住上扬:“不愧是我的花花,倒是自信。”
她将信件递给他,让李莲花自己看。
“十余年前,这黄泉府主连泉和那玉楼春意见不合,被玉楼春支使的辛绝重伤。”
她靠在床头,声音不疾不徐,“为了治疗内伤,连泉想尽了办法。传说石寿村以出产能够增强内力的柔肠玉酿闻名,当年很多武林中人都慕名而去。而连泉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就是这个石寿村。”
李莲花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泛黄的信件,指尖拂过纸面,动作轻柔。
听着周纪宁的叙述,他眉头微微皱起:“如果柔肠玉酿能够增加内力的话,那黄泉府主去石寿村倒是很有可能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但是,这石寿村已经消失在江湖许多年了啊,我们又该去何处寻呢?”
周纪宁从枕头下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舆图,递到他手中:“给。”
李莲花一惊,低头细看,只见舆图上山河走势、村落分布都标记得极为详尽,甚至连一些早已湮没在传说中的界碑都清晰可见。
他抬眼看向周纪宁,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舆图,你怎么会有这样详细的舆图!这消息不是说这石寿村已经被改道的江水给淹了?”
周纪宁漫不经心地抬眼,眼底却划过一丝傲然的野心。她靠在床头,眉梢轻扬:“东海楼能屹立在江湖许多年,可不仅仅靠的是表面上的兵器和杀手组织。”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舆图,“东海楼的关系网,是江湖上最全的。”
她说这话时,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生的自信与从容,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她运筹帷幄中的一小部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伴随着方多病略显局促的声音:“纪宁姐姐,我能进来吗?”
李莲花闻言,默默将舆图收好,藏入袖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收起了一张普通的纸。
周纪宁应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方多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了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到李莲花面前,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既有昔日对师傅的敬重,也有因最近种种而产生的一丝动摇。
李莲花接过药碗,对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方多病“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嘴上却仍旧不饶人:“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
他话未说完,却终究没把那后半句说出口,只是转身离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李莲花一眼,这一眼,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琅琊,东海楼阁楼。
月色入户,洒在案几上的信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
江晚虞听完手下的禀报,手中提笔的动作一顿,眉头狠狠皱起:“以周纪宁现在那个鬼德行,真这么说才有鬼了。”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嫌弃,却更多的是掩不住的担心:“把信拿给我。”
手下连忙将那封从周纪宁处送来的信呈上。江晚虞接过,只扫了一眼,便冷笑一声,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可那信件却并未如寻常纸张般化为灰烬,反而在火焰的熏烤下渐渐变成一张黑色的信纸,字迹却越发清晰。
江晚虞微微一怔,随即挑眉,将信纸拿起来细细查看。
纸上只有寥寥八个字——
“重启东海楼,绝情阵。”
他看罢,嗤笑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气愤地扔在地上:“呵,还说那程东海疯狂,我看你周纪宁也是个不遑多让的疯子!”
话虽这么说,他却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担忧却越发浓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拧眉对手下道:“回琅琊。”
莲花楼内,周纪宁将药一口口喝下,药汁苦涩,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她放下药碗,转头看向李莲花,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花花,你放心去石寿村吧。”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轻柔:“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小心自己。”
李莲花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那你呢?”
周纪宁勾唇,笑容明艳而笃定:“我当然是等治好了病就回来找你啦!毕竟,我还等着和你成婚呢。”
她说这话时,眼中没有一丝犹豫,仿佛世间一切阴谋诡计、生死考验,在她和他之间,都不过是过眼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