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弟!”单孤刀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李相夷闻声回头,红衣随着动作旋出个利落的弧度。
少年眉眼俊朗,鼻梁高挺,一双眸子淬了星光,此刻正弯着,盛满了少年人的得意:“来了,师兄!”
单孤刀走近几步,眉头微蹙:“我听说你和血域天魔约战了?你怎么……”
“师兄不必担心。”李相夷抬手拍了拍腰间的少师剑,剑鞘上的纹路在夕阳下流转着冷光,“血域天魔已经被我打败了!”
他说着,挺了挺脊背,那副“快夸我”的模样藏都藏不住。
单孤刀还想说些什么,李相夷却早捂着耳朵跳开半步,红衣飘曳如烈火:“好啦好啦,下次我一定先给师兄讲,不会妄自行动啦!再说,以我现在的实力,打败血域天魔手到擒来嘛!”
单孤刀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行吧,我也不多说。不过我原来其实并不是要说这件事的,只不过被你打岔了……”
李相夷背着手转了个圈,红衣拂起清风,带起几片碎尘:“什么事?应该不重要吧?算了,明日事来明日愁。”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水光,更显得面容清俊,“师兄我困了,先行一步!”
“哎……这小子。”
单孤刀望着他跃下楼顶的背影,红衣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残影,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想到一出是一出。”
他冥思苦想,指尖敲着额头,“嘶,我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第二日清晨,扬州城中心的万人册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写着“血域天魔”的榜首位置,赫然换成了“李相夷”三个苍劲有力的字。
“万人册更新了!”
“榜首换了!李相夷是谁?”
“苏文才的榜从不出错,这李相夷定是个厉害角色!”
议论声里,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小二忽然挺起胸膛,唾沫横飞地嚷嚷:“欸,客官,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昨日那红衣剑客李相夷可是几招就大败血域天魔呢!”
旁边一个络腮胡侠士猛地拍桌:“什么?!那李相夷年岁几何?如此厉害?”
“看他样子似乎是十来岁呢!”小二比着手势,满脸的与有荣焉。
“后生可畏啊!”人群里一位白发老者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惊叹。
而此刻的“后生可畏”正被两个店小二架着胳膊,从广源客栈里推搡出来。
“滚!快滚!没钱还住上房!”店小二的呵斥声刺耳。
“欸你们……”李相夷挣了挣,红衣被扯得有些凌乱,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钱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转头看向单孤刀,“师兄!我们没钱了你怎么不早说啊?”
单孤刀摊了摊手,面上带着无辜,眼底却藏着点看好戏的笑意:“我昨天就是想说这件事来着,你一打岔,师兄就忘了啊!”
李相夷语塞,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这下怎么办?露宿街头?我可是才当上天下第一呢!天下第一因为没钱露宿街头,第二天就能上八卦榜了!”他郁闷地抓了抓头发,俊朗的脸上满是懊恼。
单孤刀干咳一声:“……欸,这几日我们是大手大脚了些,为了不风餐露宿,我们还是先去找点活儿干吧!”
李相夷正想点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客栈对面的万人册,眼睛一亮:“欸?师兄你看!”
单孤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知道你是天下第一,但也不用反复指给师兄看吧?”
“不是不是!”李相夷指着名册上自己名字下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惊讶,“你看我下面的名字,第二位!”
单孤刀凑近几步,一字一句念道:“东海楼,程十七?这是何方神圣?”
“这是昨天和我对战平手的那个黑衣姑娘的名字!”
李相夷眼睛亮晶晶的,想起昨日那抹利落的黑衣身影,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单孤刀挑眉:“姑娘?还能和你对招?不会是重名吧?”
“我不会搞错!那姑娘就是东海楼的!”李相夷笃定道,想起那女子冷艳的面容,脸颊微微发烫。
单孤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不要考虑这些了,我们还是先赚点钱解决住宿费吧!”
李相夷这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也是。”
恰好此时,几个捕快正往墙上张贴悬赏令。李相夷凑过去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悬赏令上赫然写着“恶贼沽之斋,赏金五百两”。
他想也没想,伸手就将悬赏令撕了下来,转头冲单孤刀扬了扬:“师兄你看!赏金五百两!”
“师弟!你……你怎么把它揭下来了!”单孤刀惊得后退半步。
“揭下来就是接了这个案子嘛!我知道!”李相夷理直气壮。
“你就是撕下悬赏令的人?”一个捕快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他。
“对!”李相夷挺了挺胸,红衣在阳光下格外招摇。
片刻后,二人便被“请”到了县衙。
县令坐在堂上,眯着眼打量着堂下的红衣少年:“堂下何人?”
“在下李相夷!”李相夷声音清亮,脊背挺得笔直。
“李相夷?”县令挑眉,显然没听过这名字,“就是你揭下的悬赏令?小子,你年纪轻轻,办过案吗?”
“没办过!不过我有信心!”李相夷拍了拍腰间的少师剑,剑穗轻晃。
县令哈哈大笑:“小儿狂妄!那本官就限你三日之内将罪犯捉拿归案!否则本官可要同罪论处了!”
“大人!这……”单孤刀面露难色。
“好!”李相夷直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走出县衙,单孤刀急忙拉住他:“相夷你疯了?这怎么办得到?!”
“师兄你就相信我吧!”李相夷拍开他的手,眼底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这告示写着他的面部特征,我们可以先去找这里最了解这些的呗!”
“这样,师兄你去城东,我往城西去收集信息,到时候我们在扬州城最大的城隍庙集合!”
“哎,”单孤刀长叹一声,“暂时先这样吧。”
二人刚分开,李相夷往城西走去,街边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包子!新出笼的包子嘞!”摊主的吆喝声刚落,一个瘦小的身影猛地窜出,一双黑黢黢的小手抢了个包子就跑。
“嘿!小贼!”摊主怒喝着追了上去,一把拎住了小乞丐的后领。
“小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偷我家的包子!”摊主扬起手就要打。
“欸,这位老板火气不要那么大嘛!”一只手忽然横亘在中间,李相夷笑眯眯地开口,“这小兄弟偷了什么?我替他付了!”
包子铺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眼:“好说!我家的包子全扬州城闻名,概不讲价!五个铜板!”
李相夷伸手去摸钱袋,却摸了个空,才想起钱都在师兄那里保管。他尴尬地笑了笑:“哈哈……”
“小子,你不会没钱吧?没钱还来撑场子啊?”老板的语气顿时变得嘲讽。
李相夷正窘迫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走来的一道黑衣身影,眼睛顿时亮了——那女子身着玄色劲装,唇色如绛,明明是极艳的五官,却偏偏覆着一层冰霜般的冷冽气质,腰间悬着一柄雁翎刀,刀鞘乌沉沉的,衬得她肌肤胜雪。
正是程十七。
李相夷顿时有了主意,几步迎了上去。
程十七刚看清单主给的地址,正准备往袖月楼赶,冷不防被人拦住去路,抬眼便看见那柄刻着“少师”二字的长剑——正是昨日与她交手的红衣少年。
“李相夷。”她开口,声音清冷,像碎冰撞玉。
“哎?十七姑娘你记住我啦!”李相夷眼睛一亮,俊朗的脸上绽开笑容,“嘿嘿,看在我们的交情上,借我点钱呗?”
“没有。”程十七言简意赅,转身就要走。
“唉唉唉!”李相夷急忙举起悬赏令,“你是不是要找这个人?”
程十七驻足,抬眼看向他,长睫如蝶翼般轻颤:“你怎么知道?”
“我眼睛尖呗!”李相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话音刚落就被程十七冷冷瞥了一眼,他讪讪地改口,“……其实是我接了悬赏令也要找这个人。”
包子铺老板不耐烦地嚷嚷:“唉唉唉!还给不给钱了?”
他狐疑盯着李相夷和程十七,眼睛一转,“哎!你是他相好的吧?给钱!他偷我包子!”
“我跟他没关系。”程十七皱眉,语气更冷。
“谁信啊!你们俩明明认识!给钱给钱!不然我报官了!”老板不依不饶。
程十七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她如今在东部根基未稳,不宜与官府起冲突。于是只能忍住脾气,从腰间解下钱袋,取出五个铜板递过去:“给!”
老板接过钱,嘟囔着走了。
“十七姑娘,今日多谢了!等我得到赏金会还你的!”李相夷笑得眉眼弯弯。
程十七莫名赔了钱,心情本就烦躁,此刻更是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钱,我不要,你,离我远点。”
“欸……”李相夷急忙伸手去拽她的袖子,想挽留她多说几句话。
“刺啦——”布料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程十七低头,看着自己裸露的手臂,肌肤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她额角青筋暴起,眼底杀意渐浓。
“这……我不是故意的!”李相夷顿时手足无措。
程十七深吸一口气,她急于抓人,没时间和这毛头小子纠缠,只冷冷地“呵”一声,
怒视他一眼后,提刀转身就走,玄色衣袍在地上拖出一道利落的残影。
李相夷尴尬地目送她离开,直到那抹黑衣消失在街角,才转头看向一旁的小乞丐。
小乞丐正想趁机溜走,却被李相夷一把捉住后脖颈:“小孩儿!你先别走!”
小乞丐扭头,张嘴就要咬他。
“嘿,我好歹帮你买包子了!”李相夷轻巧地躲开,俊脸上带着点狡黠。
小乞丐戒备地瞪着他:“你要干什么?”
李相夷举起悬赏令:“你见没见过这个人?或者这几天有没有鬼鬼祟祟的人?”
小乞丐啃着包子,含糊道:“这刀......袖月楼抱月姑娘的相好有一把。”
“谢了兄弟!”李相夷眼睛一亮,提剑就往袖月楼的方向赶去。
袖月楼,扬州城最大的青楼,此刻正灯火通明,倌人的调笑和男子的醉欲融合成靡靡的纱,笼在淮水边。
程十七身为女子,不便从正门进入,早已乔装打扮,潜入后院换了身侍女的衣裳。
她端着酒盘,脚步轻盈地往二楼抱月的房间走去,桃粉色裙摆扫过光洁的地板,悄无声息。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程十七侧首望去,果然看见那抹惹眼的红衣
——李相夷不知何时也来了,正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满脸无措。
但这和她无关,程十七懒得理会,加快脚步往二楼走,却被一个满身酒气的肥胖男子拦住了去路。
“小美人,陪爷喝杯酒呗?”那男子伸手就要来摸她的脸,眼神油腻。
程十七眼底寒光一闪,正欲动手,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她转头看去,只见李相夷好不容易从姑娘们的包围中挣脱,正往二楼跑来,脸上还沾着点胭脂印,显得有些狼狈,却更添了几分少年气。
那肥胖男子见程十七不理他,正想朝程十七伸手。
李相夷刚上楼,就看见一个猥琐的男子要为难一个瘦弱的姑娘,正义心顿时爆棚,正要上前,却见那男子忽然惨叫一声,轰然倒地,昏睡不醒。
程十七收回藏在广袖里的刀,腹诽:早知道就不应该图方便接下这单任务。
“十七姑娘!”
李相夷惊讶地看着她,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
程十七未语,只是拧眉,柳眉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哎呦公子,你怎么来这里了?”
旁边几个红倌见李相夷过来,立刻缠了上来,攀着他的胳膊,
“这儿都是些清倌人,可不能满足您呢!”
“就是啊公子,跟我们下去玩玩嘛……”
吵……
程十七只觉得耳边聒噪得厉害,垂眸时眼底杀意蒸腾,手无意识地摸向广袖里的刀。
“十七姑娘,江湖救急!”
李相夷见情况不对,赶紧甩开那群姑娘,几步冲到程十七面前,一把捂住她的嘴,推门就冲进了旁边的房间——正是抱月的房间。
为了伪装,程十七曾在身上喷了些桂花露,味道极淡,不凑近根本闻不到。
当然,也是她太过自负,认为这些年除了死人,没人能离她这么近。
可是此刻,李相夷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前胸,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她身上的桂花香,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额头一阵温软。
是李相夷的唇。
程十七抬眼,对上少年的下颌,
——他比她高半个头,下颌线清晰,睫毛又长又密,此刻正红着脸,眼神里带着点慌乱和不易察觉的羞涩。
他真是昏头了,李相夷想。
这是个极暧昧的姿势,近到李相夷能清晰闻到她身上甜腻的桂花香,对于才下山,没见过除师娘外的其他女人的李相夷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他恍惚片刻,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猛地松开手退开几步,结结巴巴朝程十七道歉:“十……十七姑娘抱歉,这……这只是权宜之计!”
程十七转过身,艳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呵,待我杀了沽之斋,下一个就是你。”
只有死人能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