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朔风卷着黄沙,东海楼总坛的楼阁上血迹斑斑。
程十七踩着碎尸与断刃步步向前,紧身黑衣勾勒出流畅如刀的身段,墨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衬得那双凤眸愈发冷冽如冰。
她手中的雁翎刀泛着森然寒光,刀刃上的血珠顺着锋利的弧度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朵暗红。
被围在中央的程东海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两鬓斑白的头颅微微低垂,朴刀脱手落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他望着步步逼近的程十七,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扯出个扭曲的笑,喉间嗬嗬作响,鲜血顺着嘴角淌进花白的胡须里:“哈哈哈——”
他的笑声嘶哑如破锣,“十七啊十七,我真是小看你了!八年时间,你居然能将贪狼刀法练到这般境地!”
程十七充耳不闻,只将雁翎刀又压进寸许,冰冷的刀锋抵住程东海粗糙的脖颈。
她眼睫微垂,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交出楼主令。”
程东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怨毒的光:“呵,你想得美!我死也不会交给你这......”
他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绝妙的事,血沫从嘴角溢出,“对了,你还不知道你的身份吧?哈哈哈......”
程十七眉峰微蹙,显然耐心耗尽。
她手腕微沉,雁翎刀划破皮肤,渗出血珠:“杀了你,我也能拿到。”
“十七啊十七......”程东海咳着血笑,胸腔剧烈起伏,手里暗暗使劲“哦,不,应该叫你......”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程十七手腕翻转,雁翎刀利落收回,带起一道绚烂的血线。
她甚至没有多看程东海一眼,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碍眼的虫豸。
程东海捂着喷血的脖颈,眼睛瞪得滚圆,手指颤抖着指向程十七,最终重重垂落,死不瞑目。
她俯身拔出程东海腰间的令牌,那枚刻着海浪纹的令牌沾了血,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
程十七直起身,将令牌高举过顶,乌黑的发丝在风中扬起,侧脸线条凌厉如刀削,却偏生有着惊心动魄的艳丽,宛如雪地里绽放的曼殊沙华。
身后忽然传来衣袂翻动的轻响。
江晚虞摇着折扇缓步走出,素白的扇面与他嘴角的笑意形成奇妙的和谐,他身后的杀手们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如潮水退去。
“属下恭迎楼主!”江晚虞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折扇轻叩掌心,“东海楼上下,唯楼主马首是瞻!”
“恭迎楼主!”万声齐喝震得楼阁嗡嗡作响,程十七却只是淡淡回眸,将令牌收入怀中,转身时玄衣翻飞,宛如一只掠过血海的孤鸿。
百里之外,苏府的庭院里落着细碎的金桂。
苏小慵梳着双丫髻,粉嫩嫩的绒花别在发间,衬得那张圆脸愈发娇憨。
她拽着爷爷的衣袖晃了晃,鼻尖沾着点桂花碎:“爷爷,你在看什么呀?”
苏文才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伸手抚了抚孙女红扑扑的脸蛋,指尖触到那点柔软的绒花。
他望向天边流云,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感慨:“爷爷在想,这北方怕是要变天了。”
“变天?”苏小慵眼睛一亮,拍手笑道,“是要下雪了吗?我最喜欢下雪啦!”
苏文才转头看向窗外,似乎那里正飘着一面崭新的旗帜——东海楼的海浪纹在风中舒展,将漠北邪教的黑旗彻底覆盖。
他拿起案上的万人榜,轻轻揭下旧卷,提笔蘸墨,在新卷上写下“程十七”三字,笔锋力透纸背:“是啊,要下一场新雪,旧雪就该被埋了。”
消息传到扬州城时,正赶上一场热闹的庙会。
酒肆茶寮里,说书先生刚拍响醒木,就被外头的喧哗打断。
“万人榜第一的血域天魔,要跟个无名小子对决啦!”
这话像投入沸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扬州城。
擂台边的酒桌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愣头小子扒着桌子探身:“这血域天魔是谁?很厉害吗?”
邻座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灌了口烈酒,大笑道:“小子新来的吧?连血域天魔都不知道?那可是漠北邪教的教主!一手暗器出神入化,血魔刀下不知死了多少英雄好汉,毒术更是无人能敌!”
对面穿紫衣的贵公子摇着玉骨折扇,眉峰微挑:“哦?那是谁这般大胆,敢挑战他?”
汉子挠了挠头,正要说什么,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接话:“好像叫……李相夷?”
“对!就是李相夷!”汉子一拍大腿,“听说年纪轻轻,狂妄得很,居然敢下战书约战天魔!”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人惊呼:“快看楼顶!打起来了!”
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酒楼飞檐上,一道黑影正挥刀掷出暗器,银芒如雨。
“是血域天魔!”有人认出那标志性的黑袍。
而他对面,立着个红衣少年。
李相夷望着对面的黑衣人,桃花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嘴角扬起自信的弧度:“你就是血域天魔?”
血域天魔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狞笑时眼角的疤痕扭曲成蜈蚣状:“小子,就是你下的战书?有点胆量!报上名来,来年今日,我好给你烧柱香!”
“在下李相夷!”少年朗声道,执剑拱手时红衣翻飞,宛如烈火燃在风里,“前辈,赐教吧!”
话音未落,少师剑已如灵蛇出洞,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刺出。
“无知小儿!”血域天魔不屑冷哼,左手甩出暗器,右手血魔刀带着腥气劈来。
李相夷踩着飞檐借力,红衣下摆扫过瓦砾,带起一串清脆的响。
他身姿高挑,跃起时露出一截劲瘦的腰,剑眉星目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刀剑相撞的瞬间,火花骤然炸开。
李相夷身形灵动,步法清俊如舞,少师剑在他手中时而轻盈如蝶,时而迅疾如电;血域天魔则招招狠戾,刀风裹挟着毒粉,暗器更是防不胜防。
挑、缠、砍、劈,两人招式变幻莫测,看得楼下众人眼花缭乱,连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李相夷脚步一错,故意露出肋下空当。
血域天魔眼中闪过狂喜,血魔刀毫不犹豫砍去——却见李相夷手腕急转,少师剑如长鞭缠上刀身,借力近身,反手一剑削出。
"啊——"血域天魔惨叫一声,左臂齐肩而断,鲜血喷涌而出。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一道黑影如鬼魅掠过,雁翎刀从背后穿透血域天魔胸膛。
血域天魔踉跄后退,还未站稳,忽然身形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一柄短刀从他胸口穿出,带着滚烫的血。
血域天魔猛地脱力,步伐一乱踩空坠楼,风声里夹杂着李相夷的惊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话音未落,已足尖一点飞身而下,少师剑精准地刺入血域天魔咽喉,结束了他的痛苦。
楼下死寂片刻,忽然爆发出震天喝彩!
“血域天魔败了!”
“那红衣少年是谁?好俊的功夫!”
“几招就赢了天魔!这李相夷是何方神圣?”
李相夷站在血泊边,俏脸红扑扑的,额角沁着薄汗,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
他望着手中的少师剑,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眼底却亮得惊人,满是战胜强敌的兴奋与未尽的战意。
李相夷惊得收剑,正见那黑影拔刀、取令牌,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他心头一热,提剑就追:“站住!”
程十七本想速战速决。
她黑衣裹身,隐在巷弄阴影里,指尖刚触到飞镖,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时,红衣少年已追到近前,少师剑斜斜扛在肩上,额角渗着薄汗,那双亮如灿星的眼睛正盯着她。
方才她从背后刺出那刀时,本是算好的速决。
雁翎刀没入血肉的闷响,血域天魔坠楼的惊呼,都该随着夜色消散。
可这红衣少年偏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竟循着刀风追了上来。
程十七指尖微动,藏在袖中的飞镖已蓄势待发,却在看清少年面容时顿了顿。
那是张过分俊朗的脸,眉骨高挑,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眼角会泛起浅淡的红,像浸了酒的桃花。
此刻他正仰头望她,少师剑斜斜扛在肩上,月光顺着他利落的发梢滑下,在挺直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
“喂这位?……姑娘!”李相夷抱着剑,声音清亮得像山涧清泉,“你叫什么名字?”
程十七转身就走,黑衣扫过墙角的青苔,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她的步伐又快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隙里,像是在计算着最省力的路径——这是她在东海楼厮杀八年练出的本能,不浪费一丝力气,不流露半分情绪。
“哎!姑娘我跟你说话呢!”李相夷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像颗蹦跳的石子,“我叫李相夷,师从云隐山漆木山!你是哪里人啊?师从何方人士?”
程十七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她见过太多人,或谄媚或恐惧,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像只刚出笼的小雀,叽叽喳喳,眼里的光比她见过的任何刀光都要亮。
“你刚刚使得招式也挺厉害的,”
少年还在喋喋不休,语气里带着点不自知的炫耀,“虽然没有我的少师剑厉害,但是也很强啊!我们交个朋友吧!……”
“聒噪。”程十七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不明白,这人难道听不出她语气里的杀意?
李相夷却像是没听见,反而追上两步,红衣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灵动的弧线,他委屈瘪嘴:“哎姑娘,明明是你不理我,我才问你这些事的!再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告诉你这么多,你也该分享一下啊!”
程十七脚步不停,直到一把刻着璃龙的剑鞘“唰”地横在面前。
少师剑的剑身映着月光,亮得晃眼,剑穗上的红绒球随着少年的呼吸轻轻颤动。
她不得不抬手,雁翎刀出鞘半寸,刀身与松针纹剑脊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像碎冰落在玉盘上。
十招快得像一阵风。
程十七的刀招狠戾,每一刀都直取要害,带着东海楼独有的肃杀之气;
李相夷的剑法却轻盈如蝶,少师剑在他手中转得像朵花,看似散漫,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致命攻击。
最后一记对撞,两人各退三步,程十七的黑衣被剑气扫得猎猎作响,李相夷的红衣却依旧挺括,只是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更显得肤色莹白。
“你这把刀何名啊?”李相夷收剑时,眼底闪着兴奋的光,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居然能和我的少师对抗还不落下风!”
程十七抬眼。
月色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尾很长,眼瞳是极深的黑,鼻梁高挺,唇色偏红,像是用最烈的酒调过的朱砂。
明明是艳丽到极致的五官,偏偏揉合在一起时,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
“无名。”她的声音很淡,却让李相夷的心跳漏了一拍。
梳着高马尾的少年愣了愣,脸颊竟有些发烫,不明白心脏猛烈跳动的意味,只单纯以为是因为遇见对手的激动,他抱着剑轻笑:“那不是暴殄天物吗?……不如我替你给它起个名字?”
程十七扭头就走,直到一处宅院前停下。
她从怀里摸出火石,点燃了信烟。橙红色的烟柱在夜空中笔直升起,像根醒目的标枪。
“你怎么只几个字几个字往外冒?”李相夷跟过来,好奇地盯着那烟柱,“你就不能多说几句话啊?”
程十七侧过身,眸光里已带了杀意:“赶紧离开,否则我不客气!”
“嘿,还真的多说了一句。”李相夷挑眉,像是遇见什么稀奇的事。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李相夷却得寸进尺般上前一步,红衣几乎要贴上她的黑衣,“我不走!你可是我遇见的第一个能和我对招的人!我要和你交朋友!”
“不需要。”程十七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冰冷的刀鞘。
就在这时,李相夷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腰间。
那里挂着块令牌,东海楼的海浪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少年眼疾手快,竟借着月光的掩护,猛地探身拽过令牌。
程十七反应极快,反手就劈出一刀,却被李相夷轻巧避开。
他举着令牌对着月光看,念出上面的字:“程 十 七?这名字好奇怪啊?你在你们家排行十七吗?”
程十七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窖,周身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我劝你赶紧还给我,否则你没命看见明天的太阳!”
李相夷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动怒了,这才见好就收,连忙将令牌抛回去,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好的十七姑娘!在下告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这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给十七姑娘的刀起什么名字,下次给你讲!”
说完,他提着少师剑,像只快乐的红雀,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口。
程十七握着令牌,站在原地,眸色沉沉。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上面还沾着点未擦净的血渍,与她冷艳的面容相映,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楼主。”江晚虞单膝跪地,带着恭敬,“属下已按吩咐处理好漠北邪教余孽,请问楼主是否需要回总坛?”
程十七没回头,只是望着李相夷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不用了,此次南下,正好是我东海楼扩展势力的好机会,中原和东部势力还未划分,我要扶植我东海楼的势力,北部事宜先交由你管辖。”
“是。”江晚虞领命,将要转身时却被程十七突然打断。
“慢着,你帮我查一个人,”程十七将漠北邪教教主令牌丢给江晚虞。
“不知楼主要查谁?”江晚虞抬头询问。
“云隐山,李相夷。”
夜色渐深,扬州城的灯火次第熄灭。
程十七不知道,那个红衣少年此刻正坐在屋顶上,望着她方才点燃信烟的方向,手里转着少师剑,笑得像只偷到糖的狐狸。
“程十七……”李相夷低声将这个名字压在喉间辗转,眼底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