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给这原本就肃穆的空间添几分阴森。
方多病双手抱胸,眉头紧皱,满脸不满:“停灵七日,才三日就没什么人,看来采莲庄对于这位刚死去的少夫人,的确不怎么上心啊。”
李莲花微微俯身,凑近棺木,仔细地查观察尸体,一边看一边分析:“你看,腹胀,内有水,确像是溺水而亡,尸体肿胀,尸斑是浅红色,确实像沸水后皮肤被水浸泡,导致尸斑延缓出现的样子,她这脖子上有很多的淤青。”
“哎,几位这是干嘛呀!”郭祸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脸上满是惊讶与不悦。
方多病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郭少爷,尊夫人之死尚有蹊跷,我们还想再查验一番,以好还死者一个公道!”
郭祸面露难色,微微摇头:“该检查的都已经检查过了,逝者已逝,二位就不要再打扰逝者的安宁了。”
虽然这么说,但他双手却不自觉地搓着,神情有些紧张。
“郭少爷,”李莲花忽然开口,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什么家常事,“实不相瞒,前日夜里,尊夫人托梦于我,哭诉说死得冤枉,魂魄不安呐。”
郭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能塞下颗鸡蛋:“托、托梦?”
周纪宁“噗嗤”笑出声,几步晃到李莲花身边,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外袍领口,声音亮得像敲锣:“哦呵呵呵,这位可是莲花楼楼主李神医,江湖上谁不知道他有通灵之能?”
她故意往李莲花肩上一靠,眼波却瞟着郭祸,“花花的梦,灵验得很呢!”
李莲花低头看了眼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嘴角弯出浅弧,和周纪宁私语:"粥粥,别吓着他。"
郭祸被周纪宁看得浑身发毛,搓着手往后退:"就算......就算托梦是真,也该容我禀明父亲,征得同意......"
"郭少爷好像很怕郭庄主?"李莲花忽然转头问他,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郭祸猛地抬头,脸涨得发紫:“听从父命乃天经地义!”
方多病往前踏了步,挡在棺材前:“郭少爷,棺木已开,该冒犯的都冒犯了。稍后我自去向郭庄主请罪,一切罪责我担着!”
李莲花继续查验尸体,微微皱眉:“这尸体不只是皮外伤,她的手骨折断,颈骨也有很严重的损伤啊。”
郭祸连忙摆手,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慌乱,着急地解释:“我们可没有跟她动过手啊!之前衙门来的人已经检查过了,说是新娘溺水失足,挣扎撞伤所致的!”
李莲花抬头看着郭祸,追问:“这确实也不是被人打过,不过郭少爷,这新娘死之前可发生过什么呀?”
郭祸回忆着,缓缓道:“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夜用过晚饭后,苏苏便独自回房,说要再试试嫁衣。”
李莲花紧接着问:“新娘回房之后,就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那新娘就没有一个贴身丫环吗?”
郭祸无奈地叹了口气:“新娘娘亲手做的婚鞋丢了,她的贴身丫环前几日回娘家取婚鞋了,噢其实我们郭家祖传的嫁衣,是配有婚鞋,可是按照当地习俗,如果新娘嫁娶,不穿娘亲亲手做的婚鞋,是不吉利的,她又不习惯别人伺候,所以就没有让别的丫环来伺候她,谁知道,后面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脸上满是惋惜。
李莲花又问:“那这个尸体又是如何发现的?”
郭祸解释:“是在庄内那个桥下家丁发现的,父亲续弦的两位夫人,她们的尸首也是在那儿发现的,兴许是那边的水池较深,岸上草长地滑,所以她们才不小心失足。”
李莲花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那也真是巧了,那这些尸体呢,都是在同一个地方找到的,可这卷宗记载的新娘的死法,和这位棺材里的也是一样,不过呢,威远镖局,滨海而设,镖局千金难道不识水性吗?”
方多病附和:“既然熟知水性,怎么还会溺水而亡?”
郭祸挠挠头,开始回忆:“丫环说新娘当晚饮了些酒。”
李莲花挑眉,意味深长道:“哦,那成亲前夜,新娘穿着嫁衣喝得大醉,你不觉得奇怪吗?”
郭祸一拍脑袋,状似恍然大悟,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慌乱:“我怎么没想到呢!莫不是她不是意外致死,而是被人害死的?可是她才到采莲庄不久,跟任何人都无冤无仇,谁会害她呀?我之前听父亲提过,你们在找一个六指怪人,说他来过我们采莲庄,却又不见踪迹……莫非,你们怀疑是他?”
周纪宁心中一动,暗自思忖:这位郭少爷似乎想祸水东引啊……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就在这时,笛飞声从后院匆匆赶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画。
方多病好奇地凑过去,一把举起画端详起来:“这是什么?”
李莲花仔细辨认:“狮魂的字迹?”他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着思索。
郭祸也凑过来,惊呼:“这人果然在采莲庄!”脸上满是震惊。
笛飞声言简意赅:“后院找到的,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
众人跟着笛飞声来到后院。
笛飞声指着一间屋子:“这就是找到狮魂那幅画的地方。”
郭祸解释:“这就是我父亲第一位续弦夫人许荷月的房间!”
方多病惊讶:“就是十年前第一个死在采莲庄的女子?”
郭祸点头,急切地说:“你们要找的那个六指怪人,果然和这个许娘子有过接触,难道他就是凶手,是他杀了许娘子,杀了我未婚妻,是他一直在我们采莲庄杀人?”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李莲花连忙抬手:“郭少爷,那也不能这么武断,不过这几个死者的死法都是一样的,或许这案子都会有关联,倒不如我们先查查,这屋子里能发现一些什么吧。”他一边说,一边走进屋子,四处打量。
方多病拿起另一幅画:“看看这一幅。”
笛飞声一脸茫然,他武艺高强,对文墨却是一知半解,迟疑片刻,皱眉询问:“怎么了?”
难得笛飞声吃瘪,方多病顿时得意地仰起头,一只手指着画分析:“……就让精通书画,饱览群书的本少爷给你们解释解释吧,你们看这幅画,他的笔峰走势,运墨,基本和那幅一模一样!
所以我能断定,这副画也是狮魂所作!而且你们看这幅画用的纸,乃是蜡染龟纹宣纸,还隐隐有金粉做点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翰月斋的作品,我少时习字时也盛行过一阵,算起来正好是十年前左右,不过这纸因为水墨浸染并不佳,之后就没有再出过了。”他说得头头是道,面色掩不住的骄傲。
李莲花笑着看一眼尾巴都要翘上天的方多病点头,算是赞许:“嗯,那这两幅画,确实是狮魂在同一时期所作。”
方多病更加得意,摇头晃脑补充:“大概是十年前的五六月期间,因为这纸还有个雅名叫作五月金宣!”
李莲花思索着说道:“那也就是说,乔女侠在最后收到狮魂的平安信,是在十年前的五月,那这么推理的话,那狮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失踪了呀!”
笛飞声指着画上的字念道:“日日之寺,家六之自,境口立方,小目卜草,这是何意啊?”他皱着眉头,一脸疑惑。
李莲花环顾四周,对众人道:“你们看啊,这一幅花草树木为何如此杂乱,刚才那一幅分明很工整,找清楚了吗?在这个屋子里,只有这两幅画是狮魂所作吗?”
方多病点头:“目前能找到的只有这两幅。”
这时,郭乾匆匆赶来,一脸怒容,大声喝斥:“几位为何如此无礼,竟敢闯我采莲庄后院!”
郭祸吓得脸色苍白,结结巴巴站在一边:“父……父父亲!”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中满是恐惧。
郭乾怒视着郭祸:“你越来越自作主张了!”
然后转头对着四人,冷冷地说道:“此乃已故续弦许娘子的旧居,郭某敬重几位是百川院的英雄,好生招待,想不到几位竟然如此不知礼数!”
笛飞声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庄主的谎话张口就来,这也叫礼数?”
郭乾眼神一慌,随即强作镇定,一脸疑惑:“何意?”
笛飞声举起画:“你既没见过狮魂,为何他的字画会出现在这个房间?”
郭乾眼神闪烁,有意隐瞒:“我记起来了,原来你们要找的狮魂是那个人,十年前,许娘子在跟我成亲之前,确实救过一个受伤之人,可是此人在我采莲庄住了两三天就走了,太久的事情了,我差点忙忘了。”
李莲花追问:“郭庄主,这走了,这走去哪里了?”
郭乾敷衍:“这我就不太清楚了,至于此画,也许是他为了感谢许娘子搭救之恩所画的,那么多年来都在这里没动过。”
周纪宁微微皱眉,暗自思考:搭救之恩?这难道就是狮魂呆在采莲庄的原因?她的眼神中透着思索。
李莲花顺水推舟:“这么说来,这个狮魂也确实是在这个采莲庄短暂的住过,那在庄内发生这几个命案,也确实跟他没有关系,也怪我们之前猜错了!”
郭乾趁机道:“当然!我之前说过,这几桩事情本来就是意外,今天几位都来查过了,应该也信了吧。”
李莲花眼珠一转,唇角一抹狡黠:“这确实是我们想多了,我呢倒有个不情之请,我们这位方刑探,素来不习惯客栈的嘈杂之声,不知可否在贵庄借宿一晚?”
郭乾迟疑片刻,嘴上扬起假笑:“哦,我采莲庄一向招待文人墨客。几位随便住下便是!”
李莲花故作真诚:“那真是太巧了!本人素爱吟诗作对,今晚就为郭庄主来一首咏莲诗,换今日住宿一晚,庄主不会不答应吧?”他一脸笑意,眼神中却透着一丝计谋得逞的机灵。
方多病和周纪宁齐声说道:“多谢!”
李莲花也说道:“有劳了。”
后院里,周纪宁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花花没想到你还有作诗的天赋呢!‘郭门青翠满塘纱,十里簪玉伴人家,煞是一门林下士,瓜田菊酒看灯花’哈哈哈郭是傻瓜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捂着肚子。
李莲花略显无奈地低头看她,眼尾漾着温柔的笑:“再笑也给你做一首。”
周纪宁眼睛一亮,拽着李莲花的袖子,笑得狡黠:“行哇!那你得先写我的美貌!”她歪着头,一脸期待。
笛飞声无语地瞥一眼打情骂俏的二人,冷冷道:“……当年是千影无踪一门,但狮魂的武功并没有那么高强。”
李莲花微微点头:“欲盖弥彰啊。”
方多病好奇地探过头来:“什么什么千影无踪,什么狮魂武功,你们说什么呢?”他一脸茫然,眼睛里满是疑惑。
周纪宁给方多病耐心解释:“他俩说的是十年前,这东海一战呢,金鸳盟战败之后,中原武林四处清剿金鸳盟的势力,这个千影无踪,便是这个金鸳盟里手腕最铁血的一个组织!”
李莲花接着和几人分析:“……但当时我听乔女侠说啊,这个狮魂啊,当时就被他们盯上了,所以他说受了伤,就这么休养两天离开,我觉得此事必有蹊跷!”
周纪宁点头:“况且那许娘子救了狮魂,起码他也得报了恩情再走吧?”
方多病恍然大悟:“也就是说狮魂当时根本没有走,是郭乾在撒谎!”
李莲花笑着夸赞:“没错方少侠,有进步哦!”
笛飞声一脸不解:“既然都知道,刚才为何阻止我继续问下去?”
李莲花睨他一眼:“有心隐瞒的人怎么会告诉你真相?”
周纪宁接李莲花的话:“他要是真的傻傻的告诉你,还有剩下的几个案子什么事?”
方多病一脸无奈,满脸困惑:“等等,你们三个能不能把说清楚了,别当着我面打哑谜行不行?”
笛飞声不屑地看一眼方多病,吐槽道:“无知。”
方多病气得跳起来:“你说谁无知啊你,啊?”他双手叉腰,一脸怒容。
李莲花赶忙打圆场:“别激动别激动,是这么回事,这也都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当时呢,你年纪尚小,也怪我没跟你说清楚,怪我怪我,走了。”
方多病被李莲花拉着,不服气地嘟囔:“不能好好说话吗?”
众人来到莲花池边,湖中莲花开得正盛,绚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李莲花摸着下巴,望着莲花池思索:“这就是三次发现尸体的位置。”
方多病环顾四周:“这里除了岸边草长湿滑,确实容易失足落水之外,好像也没什么蹊跷,不过都过了这么久了,要真有什么蛛丝马迹,现在恐怕早就没了。”他一边说,一边在岸边踱步。
李莲花微微摇头:“那倒未必,比如你刚到这个采莲庄,就一眼看出这里容易掉下去,那住在这里的人怎么会连连失足呢?”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莲花池,若有所思。
周纪宁眼睛一亮:“这池塘竟与外河道相通?”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岸边的情况。
笛飞声简短道:“再四处看看吧。”
将近饭点,众人来到薛玉镇。
方多病一脸沮丧,垂头丧气:“唉,这找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新的线索。”他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脸懊恼。
李莲花笑着指着一家名叫翠花楼的饭店:“就这家了啊!什么都别想了,先去吃饭吧!”他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
方多病不满地盯着李莲花:“你怎么就知道吃啊?”
“民以食为天啦!”周纪宁轻拍方多病的脑袋,她笑着推方多病:“方小宝啊,来都来了,尝尝当地美食品品风土人情,说不定有新发现呢?走啦!”
笛飞声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了然:“茶馆酒肆之地闲话最多。”
李莲花夸赞他:“阿飞啊,你又聪明了一点啊!”
方多病不服气地瞪眼:“不就打听个消息嘛,谁还想不到呢,小二!”他抬手。
小二见他服饰非凡,热情地回应:“哎,客官!”
方多病下意识地挥手:“来个最好的包间!”
周纪宁无奈地将钱袋交给李莲花点菜:“方小宝,你忘了我们前几日的钱都给你拿去买药了吗?好歹是你辛辛苦苦赚的钱,省着点花吧!”
方多病顿时一脸尴尬,挠头收回了手。
李莲花赶紧拦住小二,指着临窗一空桌:“哎,不用了啊!我们坐那里就可以,一荤一素,有劳了。”
小二笑着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