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碗莲子粥

朴锄山与云隐山相对而立，车至云隐山，云隐山的风带着草木清气，卷得周纪宁鬓边碎发轻扬。

她攥着腰间母亲留下的半块玉佩，脚尖在青石板上蹭了蹭，偏头看身旁背着药箱的李莲花，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我娘说故人在山北的旧宅留了东西，得去寻寻。

你……你自己上山小心些，别又摔着！”

李莲花刚把新买的酒葫芦塞进怀里，闻言无奈地瞥她：“周姑娘，上次是路滑，不是我笨……”

话未说完，手腕就被她轻轻捏住，指尖还带着剔骨刀鞘的凉意，故意在他腕间那道浅疤上蹭了蹭。

“知道你不笨，”周纪宁眼尾上挑，艳丽的眉眼弯成狡黠的弧度，手指却得寸进尺地勾了勾他的袖口，“但你身子弱，山上雾大，要是迷路了……”

她拖长了调子，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可没空回来捞你，顶多给你立块碑，写上‘李莲花在此醉倒’！”

李莲花被她这亲昵的小动作闹得耳尖微热，伸手拍开她的手，语气无奈却没半分真恼：“周大姑娘，男女授受不亲，你这天天揩我油的毛病，可得改改！”

“改不了，”周纪宁笑得更欢，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下颌，“等我寻到东西，就去普渡寺山下找你！

说到这里，周纪宁呲牙威胁他：“要是你敢偷喝酒，回头我用剔骨刀给你削个酒杯，加上刻度，我守着你，看着刻度，定时定量约束你！”

“花花，我真舍不得你呀。”

她脸颊贴在他前胸，声音闷闷的，手却不老实，指尖顺着他腰间的弧度轻轻蹭了蹭，

李莲花却笑着调侃她：“找遗物和故人不知要多久，说不定下次见你，你都把我忘了。”

“才不会！”周纪宁这才松开手，退开半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却撇着，

“记住了！你自己上山，要是摔了，我可不会来扶你！还有，再说一遍！不许偷偷喝酒，等我回来查！”

李莲花望着她艳丽眉眼间的不舍，心头软了软，点头应道：“好，不喝，你也别毛毛躁躁的，万事小心。”

“记着，我们到时候普渡寺山下汇合！”周纪宁再次叮嘱他。

“好”李莲花笑着朝她挥手。

周纪宁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山北去了，那抹艳色渐渐融进林间绿意。

李莲花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却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被她摸过的地方，嘴角噙着丝淡笑，提着酒葫芦转身往山顶走去。

来到师傅墓前，他席地而坐，拍掉石上的尘，将酒葫芦往碑前一放，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喉结滑下，暖意漫开，眼底却浮起怅然：“老头，你这里风景不错，空气清新，就是每次爬上来，真的累得慌。”

风穿过林间，沙沙作响。

李莲花又饮了口酒，想起方才的拥抱，嘴角不自觉柔和下来：“跟你说个事，这十年来，我还欠了个姑娘一条命。

她叫周纪宁，是个实诚姑娘，跟师娘一样总拦着我喝酒。

这酒，还是我趁她出门偷偷买的，不然准得被她抢去倒了！”

他笑着摇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墓碑，“她性子直率，拿着剔骨刀却心细得很，上次我咳血，她愣是逼着我喝了三天苦药……”

“虽然不能立即找到师兄，不过，我已经发现笛飞声还活着，顺着他，我就定能找到师兄，到时候我报完周纪宁的恩……”

李莲花沉默半晌，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周纪宁的笑颜，心中竟有些莫名的不舍。

“待我找到师兄，就带着师兄回来，一个埋在您的左边，一个埋在您的右边，就像小的时候，那样的陪着您。

小的时候，你经常教导我和师兄要互相照顾，徒儿不孝，没能做到，我其实根本就没有脸来见你，但是，除了来你这里，我又能去哪儿呢？”

“……老头，等我找到了师兄，我就哪儿也不去，我也乖乖的做你的徒弟，不像小的时候那样调皮，好好的听你的话，也不惹你生气了。”

李莲花又饮了口酒，继续说道：“我此次过来还想告诉你一件事，

师兄他原来有一个外甥，他应该是师兄唯一的一个亲人，这个臭小子资质不错，的确有我当年的风范，莽莽撞撞的，目中无人，他还很难缠，幸亏我溜的快，

还是这样自由来去的比较好，对吧！”

说完这些，李莲花静静坐了一会儿，将酒洒在墓前，这才起身下山。

回到城内，李莲花寻了个街角支起小摊，木板上写着“妙手回春，包治百病”，自己则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摇着蒲扇等生意。

不多时，就见一个男子捂着肚子经过，脸色蜡黄，脚步虚浮，一看便是病了许久。

李莲花扬声唤道：“这位朋友，过来算一卦？保准消灾解难。”

男子疑惑地停下脚步：“什么事啊？我可不算命！”

李莲花打量着他，慢悠悠道：“我看你不是来算命的，是来救命的。你这多日服药不愈，身上带着不吉之兆呢！”

男子惊讶道：“你怎么知道的？”

李莲花故作深奥地微微一笑：“神算嘛，自然看得出。你这不是生病，是撞邪了。”

“你个摆摊的还懂驱邪？”男子不屑地撇嘴，却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大隐隐于市，摆摊怎么就不能懂驱邪？”李莲花摇着蒲扇，目光落在他手上，“你近日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吧？比如死人的物件。”

男子一愣：“哎？你……”

“早起手足冰凉，腹部绞痛，印堂发黑，目有血丝。”李莲花缓缓道，“这是恶灵分体之兆，再拖下去，不出七日……算了，就看你想不想活了。”

男子顿时慌了，扑通一声差点跪下：“想活！神医，不，神仙，你救救我！”

李莲花点头：“救你不难，驱邪需溯源，你且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男子忙不迭道：“前阵子帮邻居大牛当过件金器，自那以后身体就垮了……”

“什么金器？从何处来？”李莲花追问。

男子急道：“我说！前几天山上突然出现七具无头尸首，身上都披金银绫罗，金器就是从尸首上拿的！当铺老板说，那是百年前芳矶王府的宝贝啊！神医，我都说了，你得救我！”

李莲花了然，从药箱里摸出个膏药：“这个看着是膏药，实则是辟邪符。贴在肚脐上，晚上关好窗户，明日就好了。”

男子接过膏药，又问：“我这是撞邪还是着凉？”

“双管其下。”李莲花挥挥手，“快去吧，免费的。”

男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莲花收起小摊，喃喃道：“芳矶王，朴锄山……”

正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街角另一边——本应去寻故人的周纪宁，正和一位穿月白广袖、绣着鹤纹的俊美公子相谈甚欢。

那公子摇着折扇，笑容潇洒，而周纪宁嘴角噙着笑，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明艳。

李莲花心头莫名一涩，刚要移开目光，却正好撞见方多病风风火火地跑来。

实际上，被溜了好几圈，实在耐心耗尽的周纪宁似笑非笑地咬牙：“你到底告不告诉我一品坟的位置？”

江晚虞轻摇折扇，嘲笑周纪宁：“怎么？这世间还有周楼主不知道的？哎呀，在下也不是很清楚啊，唉唉唉……”

周纪宁冷笑，举起剔骨刀向江晚虞的脖子：“江叔，我没时间跟你废话！”

江晚虞收起折扇，推了推抵在脖子上的剔骨刀：“哎？周侄女这不就和我生分了？在下也要想一想嘛，好了好了……”

他提步向前“我这不就带你去了？年轻人就是急躁。”

周纪宁收刀，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方多病瞧见李莲花，一想到他和周纪宁两个人狼狈为奸把他丢官道边，就忍不住阴阳怪气：“哟，冤家路窄啊！这不是那个喜欢把人扔路边的人之一吗？”

李莲花也看到了方多病，装作惊喜道：“哦，这么巧啊，缘分。”

方多病抱臂，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谁跟你缘分！”

李莲花无奈道：“咱们俩这一见面就犯晦气，就此别过了啊！”

方多病连忙道：“哎等等，别过自然可以，你不想与我结伴，我方多病也自然不会强求，毕竟相识一场，这散伙饭总得要吃的吧，你请。”

李莲花一脸诧异：“嗯？啊？凭凭什么呀？”

方多病理直气壮道：“凭本少爷饿了。”

李莲花回怼：“我也饿了。”

就在这时，一旁两个饥民的对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饥民甲说道：“就是一品坟。”

饥民乙附和：“对，想起来了，叫一品坟。”

方多病一听，凑过去对饥民乙说道：“兄弟咱们是不是见过？”

饥民乙点头：“是！”

方多病接着问：“你说的可是这朴锄山的奇案？”

饥民乙来了兴致：“可不，就是朴锄山，前几日啊，有七个无头尸出现在山里，捕快说撞见的人瞧着还会动呢，具说他们都是盗墓贼，想打一个什么叫，一品坟的主意才死的，这一品坟啊，邪门！”

方多病一听，来劲了，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对李莲花说：“给你看样东西，这个，可是府衙从无头尸上搜出来的证物！

这上面有个骷髅头的标志，就是黄泉十四盗的标志，这可是盗墓贼的行牌！

听说这黄泉十四盗的匪首消失已有十年，突然出现七个无头尸，上面捧着芳矶王的宝贝，手上挂着的就是这盗墓贼的行牌，

你说他们到底是不是黄泉十四盗呢？还有，听说此事跟传说中的一品坟扯上了关系，倒是挺有意思的，本少爷可以不计前嫌的带你去查一查这七盗陈尸案，不过呢……”

李莲花打断他：“哎，方少侠，你又开始自说自话了，我何时说要和你一起去查案了？”

方多病瞪大了眼睛：“你……”

李莲花装作迷糊：“再说了，你说了这么多，我也没有听懂，也没有听明白，这听的我犯困的慌，咱们以后最好真的不要再见面了。”

方多病气呼呼地说：“不见就不见，本少爷查案未必要靠你呢！”

李莲花摆摆手：“慢走慢走啊！”

然后转头问饥民乙，“老乡，跟你打听一下，这附近可有买卖古玩的黑市啊？”

饥民乙回答：“古玩？有，就在山里头，叫卫庄。”

李莲花忙道谢：“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