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后一天

考试结束的那天，蝉鸣把空气烤得发烫。沈枝意走出考场时，看见夏湘举着根冰棒站在梧桐树下，包装袋上的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考得怎么样？”夏湘把冰棒递过来，是绿豆沙口味的，外面裹着层透明的塑料袋。沈枝意咬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钻，想起小时候两人分吃一根冰棒，总是夏湘咬第一口，说要替她尝尝有没有过期。

“最后道数学题没写完。”沈枝意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看见夏湘的冰棒化得更快，甜腻的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流。她伸手想替她擦掉，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躲开，夏湘笑着往后退：“别碰，黏糊糊的。”

两人沿着操场慢慢走，校服被汗水浸得发皱。公告栏前围了好多人，挤得像罐沙丁鱼。夏湘垫着脚往里看，马尾辫扫过沈枝意的脸颊，带着点洗发水的薄荷香。“看到了！”她忽然拽着沈枝意的胳膊往里面挤，“我们都进前十了！”

红榜上，沈枝意的名字在第三，夏湘的名字紧紧跟在后面，中间隔着两个陌生的名字。夏湘的手指在自己名字上戳了戳，忽然笑得露出小虎牙：“我妈这下没话说了吧。”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点考场的粉笔灰，像小时候画黑板报时蹭的。

走出校门时，那个咖啡店男生迎面走来。他手里拿着两张电影票，看见她们就往夏湘手里塞：“庆祝考试结束，一起去看？”夏湘的手往后缩，票子飘落在地上。男生弯腰去捡的瞬间，夏湘拉着沈枝意就跑，两人的笑声在柏油路上滚出老远。

跑到河边时，两人都喘得说不出话。芦苇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杆子在风里晃，像片摇晃的绿海。夏湘靠在一棵老槐树上，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用晒干的芦苇杆编的戒指，上面缠着圈紫色的线。

“这个不容易坏。”她把戒指套在沈枝意的无名指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上次那个槐树叶的，果然枯了。”沈枝意摸了摸戒指，干燥的草杆带着阳光的温度，比之前的任何一个都要结实。

“你的呢？”她抬头问，看见夏湘的手指上空空的。

“在这儿。”夏湘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戒指，套在自己手上，“等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沈枝意忽然想起昨晚夏湘打来的电话，背景音里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我妈还是要我走。”夏湘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只是去读高中，放假就能回来。”沈枝意握着听筒没说话，听着那边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直到电话被匆匆挂断。

夕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两人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谁都没提转学的事。夏湘忽然哼起首歌，是小时候两人在幼儿园学的，调子早就跑了，却还是唱得认真。沈枝意跟着轻轻和，芦苇在身后沙沙响，像在替她们伴奏。

“枝枝，”夏湘忽然停下歌声，看着她的眼睛，“我有话对你说。”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芦苇杆，指节泛白。

沈枝意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刚要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夏湘妈妈的喊声：“湘湘！该走了！”声音像块石头，砸碎了河面上的倒影。

夏湘猛地站起来，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她把那个芦苇戒指从手上摘下来，塞进沈枝意的掌心：“这个给你，我留着没用。”说完转身就跑，马尾辫在夕阳里甩成条直线，没回头。

沈枝意握着那枚戒指，感觉草杆硌得手心生疼。她看着夏湘的背影被巷口吞没，忽然想起那张被雨水洇湿的纸条，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河风吹过芦苇荡，沙沙的声音里，好像藏着无数个来不及说的“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