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天气一直不错。沈枝意每天早上都会在书包里装两颗柠檬糖，一颗自己吃，一颗留给夏湘。

这天早自习，夏湘没来。沈枝意心里有点慌，上课铃响了才看见她从外面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刚去给你买豆浆了，"夏湘把一个温热的塑料袋往她桌上一放，"路上自行车链掉了，修了半天。"

沈枝意捏着豆浆袋，感觉温热的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她看着夏湘手背上蹭的黑油，想起小时候两人偷偷骑大人的自行车，也是这样掉了链条，满手黑糊糊地回家被骂。

"怎么不叫我？"沈枝意从笔袋里拿出纸巾递过去。

"怕你迟到，"夏湘一边擦手一边笑，"再说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枝意正做题，感觉有人碰她的胳膊。抬头看见夏湘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河边，旁边写着"下午放学后"。

沈枝意心里一动，往夏湘那边看了一眼，她正低头假装做题，耳朵尖红红的。

下午放学铃一响，夏湘就收拾好书包等她。两人并肩往河边走，谁都没说话，可脚步都比平时快了点。

河边的芦苇确实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杆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夏湘从书包里拿出一把小剪刀，咔嚓咔嚓剪了几根芦苇。

"坐这儿吧。"她指着河边一块干净的石头。

沈枝意坐下，看着夏湘低头编芦苇。她的手指很灵活，不一会儿就编出一个圆环。

"上次那个太丑了，"夏湘把编好的芦苇环递给她，"这个肯定好看。"

沈枝意接过来套在手指上，大小正合适。阳光透过芦苇叶的缝隙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真好看。"她说。

夏湘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又拿起一根芦苇，继续往下编："再编一个，我们一人一个。"

两人坐在河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沈枝意说起数学题，夏湘就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夏湘说起新转来的语文老师，沈枝意也跟着笑。

太阳慢慢往西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夏湘忽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沈枝意说："枝枝，我真不想转学。"

沈枝意的心猛地一揪，她看着夏湘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我知道，"沈枝意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我们可以写信。"

"嗯，"夏湘低下头继续编芦苇，声音有点哑，"每周写一封，把作业题都写进去。"

沈枝意看着她手里的芦苇环慢慢成形，忽然发现她编的这个比刚才那个大一圈，上面还留了个小缺口。

"这是啥？"她指着那个缺口问。

"留给你补啊，"夏湘把芦苇环递给她，"等我回来，你就把它补好。"

沈枝意捏着那个芦苇环，感觉眼眶有点热。她赶紧转过头，假装看河里的小鱼。

"天黑了，该回家了。"夏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两人往回走，快到巷口时，看见那个咖啡店男生站在路灯下。看见她们，他往前走了两步。

"夏湘，我妈做了饺子，要不要去尝尝？"男生说。

夏湘看了看沈枝意，摇了摇头："不了，我跟枝枝还有事。"

男生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但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看着他走远，沈枝意才发现夏湘一直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怎么总跟着你？"沈枝意问。

"不知道，"夏湘松开手，往口袋里塞，"可能觉得我好说话吧。"

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沈枝意忽然想起早上夏湘画的那张纸条，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河边，就像现在的她们。

"明天见。"到了家门口，沈枝意说。

"明天见，"夏湘看着她，"芦苇环别弄丢了。"

沈枝意点点头，看着夏湘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才转身进门。她把那个芦苇环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里，和上次那个放在一起。

躺在床上，沈枝意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夏湘说不想转学的样子，想起她编芦苇环时认真的侧脸，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闷的。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沈枝意忽然坐起来，从书包里拿出日记本，在上面写："希望时间过得慢点，再慢点。"

第二天清晨，沈枝意是被窗外的鸟鸣惊醒的。她猛地坐起身，抓过枕边的铅笔盒打开，那两个芦苇环安静地躺在橡皮旁边，晨光透过纱窗落在上面，泛着浅绿的光晕。

早读课上，夏湘递来一张折成小船的纸条。展开后，里面用红笔写着“今天有体育课”，旁边画了个奔跑的小人，辫子被画得格外长，像极了夏湘自己的马尾。沈枝意捏着纸条往她那边瞥，正撞见夏湘转过来的目光，两人像被烫到似的同时低头，耳尖却都悄悄红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女生们聚在树荫下跳皮筋。夏湘被推到中间，白色运动鞋在地上点出轻快的节奏。沈枝意靠在树干上看，手里转着个空水瓶，忽然发现夏湘的袜子还是淡紫色的，和自己脚上的那双凑成一对——是上周一起在超市买的，当时货架上只剩最后两双。

“枝枝快来！”夏湘朝她挥手，皮筋在手里划出弧线，“该你了。”沈枝意刚走过去，就被她一把拉进圈子里。皮筋弹在脚踝上有点痒，像小时候两人在晒谷场追跑时，夏湘的辫子扫过她脖子的触感。

跳完一轮，两人坐在台阶上喘气。夏湘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剥开糖纸递过来：“含着这个凉快。”沈枝意张嘴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腹，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两人都顿了顿，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旁边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那个咖啡店男生正往这边看。夏湘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忽然说：“他昨天又来问我周末去不去看电影。”

“你怎么说？”沈枝意的声音有点干。

“我说要跟你去图书馆。”夏湘的鞋尖在台阶上划着圈，“他好像不高兴了，说我们总黏在一起。”

风卷着梧桐叶沙沙响，沈枝意忽然想起那个埋在槐树下的许愿瓶，里面写着“永远做最好的朋友”。原来有些话，说出来就像撒了把种子，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花。

晚自习前，沈枝意去文具店买笔记本。老板娘笑着问：“又给你那个小姐妹买吗？她上次要的草莓图案刚到。”沈枝意拿起那本草莓笔记本时，看见旁边摆着串紫色的风铃，铃铛上挂着两个小木块，刻着“枝”和“湘”。

她把风铃也买了下来，藏在书包最底层。回到教室时，夏湘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侧脸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沈枝意把草莓笔记本往她桌上一放，看见对方眼睛亮了亮，像小时候收到新裙子时的样子。

“谢啦，”夏湘翻开笔记本，忽然发现夹在里面的风铃，“这是……”

“老板娘说买笔记本送的。”沈枝意低头假装整理书包，听见风铃被轻轻晃动的声音，叮当作响里，混着夏湘的呼吸声。

放学回家的路上，夏湘一直把风铃攥在手里。走到巷口时，她忽然踮起脚，把风铃挂在沈枝意家的门把手上。“这样你开门就能听见了。”她后退两步看了看，风铃在晚风里轻轻转，两个小木块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沈枝意看着她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忽然说：“周末别去图书馆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夏湘猛地抬头，眼睛里像落了星星：“真的？”

“嗯，”沈枝意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把补课推掉了。”

其实她根本没补课，只是那天随口编的谎话。可看着夏湘笑起来的样子，她忽然觉得，有些谎话就像芦苇环上的缺口，也许能被另一只手慢慢补全。

周末的电影院里，灯光暗下来时，沈枝意悄悄往夏湘那边靠了靠。屏幕上的光影忽明忽暗，映在夏湘的侧脸上，像小时候两人在蚊帐里用手电筒照的手影。

放到感人的地方，夏湘忽然往她肩上靠了靠。沈枝意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想起巷口那丛总被她采来别在发间的花。

散场时，夏湘揉着眼睛说：“风沙太大了，迷了眼。”沈枝意没戳破，只是递过纸巾时，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夏湘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着圈。走到河边时，沈枝意忽然说：“你的芦苇环，我能补好了。”

夏湘停下脚步，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带缺口的环，另一只手拿着新摘的芦苇杆，小心翼翼地编了上去。月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芦苇环的缺口慢慢被填满，像朵终于开完整的花。

“这样就好了。”沈枝意把补好的环套在她手指上，大小刚好合适。

夏湘低头看着那只环，忽然抬头笑了，眼里的光比路灯还亮。她抓起沈枝意的手，把自己编的那只也套了上去，两只芦苇环在月光下轻轻碰，发出干燥的轻响。

河风吹过芦苇荡，沙沙的声音里，好像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沈枝意看着水面上两人的倒影，忽然觉得，也许有些花不必急着结果，就这样开在风里，也很好。

接下来的几天，沈枝意总在低头写字时，瞥见无名指上的芦苇环。干燥的草杆磨出细微的毛边，蹭着指腹像某种隐秘的提醒。早读课抽查背诵，她站在讲台上卡壳的瞬间，看见夏湘在座位上偷偷比口型，手指在桌面划着句子的节奏——那是两人从小约定的暗号，像此刻芦苇环碰在一起的轻响，只有彼此能懂。

周三下午的班会课，刘老师让填升学意向表。沈枝意的笔尖悬在"本地重点高中"那栏迟迟未落，眼角的余光看见夏湘的表格还空着。下课铃响时，夏湘忽然把表格往她桌上一推，在"外地"那栏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旁边用铅笔描了朵没开的花。

"还没跟我爸妈吵完。"夏湘趴在桌沿，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说那边的教学质量好。"她的手指在问号上反复涂抹，把纸面蹭出淡淡的灰痕。沈枝意想起昨晚路过夏湘家窗下，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夹杂着夏湘的哭喊："我不想走。"

放学时，那个咖啡店男生又等在楼梯口。夏湘抓着沈枝意的书包带往反方向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男生的声音在身后追："我爸认识重点高中的老师，能帮你......"话没说完就被楼梯转角吞没，夏湘的手指攥得发白，书包带勒出深深的红痕。

走到巷口的紫藤花架下，夏湘忽然停下脚步。夕阳把花瓣染成金红色，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碎金。"其实我偷偷填了本地的志愿。"她从口袋里掏出张揉皱的草稿纸，上面是她模仿家长笔迹签的名字，歪歪扭扭的，"要是被发现了，你得帮我撒谎。"

沈枝意接过草稿纸时，指尖碰到她掌心里的汗。想起小时候两人偷摘邻居家的石榴，被抓住时夏湘也是这样，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说"是我非要摘的"。她把草稿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笔袋，听见夏湘说："周末去拍大头贴吧，就像小时候那样，拍一整本。"

周六的照相馆藏在老巷深处，还是两人小学时光顾的那家。老板娘看见她们就笑："又来啦？上次拍的合照还贴在墙上呢。"沈枝意抬头望去，果然在最显眼的位置看见十岁的自己和夏湘，穿着同款背带裤，挤在小小的镜头前做鬼脸，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边。

"这次要拍十张。"夏湘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从里面掏出两支草莓味的棒棒糖，"老板娘，要那种带花边的相框。"她选的背景布是淡紫色的，像极了沈枝意裙子的颜色。

拍照时，夏湘总爱偷偷往她这边靠。镜头定格的瞬间，沈枝意感觉有发丝扫过脸颊，带着点洗发水的清香。拍到第五张时，夏湘忽然伸手勾住她的手指，芦苇环在镜头前晃出细小的影子。老板娘笑着说："这张最好，像两朵并蒂莲。"

取照片时，天已经黑了。两人举着照片在路灯下看，夏湘忽然指着其中一张："你看你，眼睛都笑成月牙了。"沈枝意抢过照片往怀里抱，听见她在身后说："我把最上面那张放在钱包里，就像你总把我画的花夹在日记本里。"

回家的路上，夏湘忽然说："我妈好像松口了，说要是期末考进前十，就允许我留在本地。"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踢着路边的石子往前跑，书包上的兔子挂件晃啊晃，"我们一起刷题吧，就像小时候比赛谁先做完作业。"

沈枝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张升学意向表。夏湘画的问号旁边，不知何时被添了片小小的花瓣。她加快脚步追上去，芦苇环在两人相碰的手腕间轻轻响，像在数着剩下的日子，也像在数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室里的吊扇转得格外响。沈枝意把整理好的错题集推给夏湘，上面用荧光笔标着"必看"的重点。夏湘正低头抄笔记，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台灯照出层软软的绒毛。

"这道题的解题步骤，"沈枝意用笔尖敲了敲纸页，"你上次抄错了符号。"夏湘抬头时，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额头，两人都愣了愣，又同时往后缩，耳尖红得像被夕阳烧过。

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夏湘从书包里掏出把伞，是那把天蓝色的，伞骨上还留着上次淋雨的水痕。"等下一起走。"她把伞往桌肚里塞时，露出半截手腕，紫绳手链上的白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光。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雨下得更大了。两人共撑一把伞走在巷子里，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彼此的鞋子在积水里踩出小小的水花。夏湘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给你的，预祝考试顺利。"

是枚用晒干的槐树叶做的书签，上面用金色的笔写着"加油"，旁边画着两只手拉手的小兔子。沈枝意想起外婆家的老槐树，想起那个枯了的槐树叶戒指，忽然说："等考完试，我们再去编个新的。"

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滴，在两人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夏湘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轻得像片羽毛："好啊，编个能戴很久很久的。"

沈枝意攥着那枚书签往前走，感觉掌心的温度把槐树叶烘得微微发暖。她不知道的是，夏湘的口袋里还藏着张纸条，上面写着"考完试我有话对你说"，被雨水洇开了小小的一角，像朵刚要绽放的花。

第5章 芦苇环之间

第5章芦苇环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