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忱发现自己最近有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烦躁地关掉闹钟,而是摸出手机看一眼——看有没有陆然的消息。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有消息的时候,通常是凌晨一两点发的,内容五花八门:“今晚月亮很圆”、“对面楼的灯灭了”、“有只猫在我家楼下叫了半小时”。没有消息的时候,邵忱会盯着屏幕愣几秒,然后打字问:“昨晚睡着了?”
陆然通常会在早上回复:“嗯,睡着了。”
邵忱看着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踏实。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概一周,直到某天早自习,江清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忱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邵忱正在吃陆然带来的包子,闻言差点噎住:“你说什么?”
“谈恋爱啊。”江清一脸八卦,“你看手机傻笑,每天有人给你送早饭,上课也不怎么睡觉了——这不是恋爱是什么?”
邵忱放下包子,认真地看着江清:“你脑子进水了?”
“那你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陆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去茶水间接水回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江清看了看陆然,又看了看邵忱,嘿嘿一笑:“没什么没什么,你们聊,我回去了。”
说完一溜烟跑回自己座位。
邵忱翻了个白眼,继续吃包子。陆然坐下来,把水杯放到桌上,忽然问:“他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邵忱说,“发神经。”
陆然没再追问,低头开始看书。但邵忱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四月中旬,天气渐渐热起来。教室里开始有人穿短袖校服,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得试卷哗啦哗啦响。
期中考试要来了。
“下周一开始期中考,连考三天。”班主任李上德在讲台上宣布,“这次考试很重要,关系到下学期的分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底下哀鸿遍野。
邵忱倒是没什么反应,继续趴在桌子上。陆然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不复习?”
“复习什么?”邵忱头也不抬,“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复习有什么用。”
陆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复习?”
邵忱抬起头,看着陆然。
陆然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是说……”邵忱斟酌了一下措辞,“半夜打电话复习?”
“嗯。”陆然说,“反正你也睡不着,我也睡不着,不如干点正事。”
邵忱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行。”他说,“但你别指望我能考多好。”
陆然嘴角弯了弯:“没事,我教你。”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
邵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然的消息。
“开始吗?”
邵忱打字:“开始什么?”
“复习。”
邵忱:“你真要半夜复习?”
陆然:“不然呢?”
邵忱想了想,打字:“怎么复习?”
下一秒,手机响了,是语音通话。邵忱愣了一下,接通。
“喂?”陆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
“喂。”邵忱应了一声。
“你英语怎么样?”陆然问。
“不怎么样。”
“数学呢?”
“更不怎么样。”
“语文?”
“就那样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然说:“那你哪科还行?”
邵忱想了想:“物理?可能吧。”
“好,那就从物理开始。”陆然说,“你把书拿出来,翻到第三章。”
邵忱坐起来,打开台灯,从书包里翻出物理书。翻到第三章,上面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
“我翻了,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给你讲。”陆然说,“你看第一页,讲的是什么?”
邵忱看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头开始疼:“不知道。”
“……”陆然又沉默了两秒,“那你先听我讲。第三章是力学,重点是牛顿第二定律……”
陆然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流水一样从听筒里淌出来。邵忱靠在床头,听着听着,居然没有犯困。
“……所以F=ma,这个公式你记住了吗?”
“嗯。”
“那我出个题,你算一下。一个质量为2kg的物体,受到一个10N的力,加速度是多少?”
邵忱想了想:“5m/s²?”
“对。”陆然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你这不是会吗?”
邵忱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讲到凌晨一点多,把第三章过了一遍。挂电话之前,陆然说:“明天继续?”
“行。”邵忱说。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邵忱躺回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没那么难熬。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每天晚上都打电话复习。陆然讲题,邵忱听,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算错几道题。江清发现邵忱上课居然开始听课了,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忱哥,你中邪了?”
“你才中邪了。”邵忱头也不抬,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
江清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物理题。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卧槽,忱哥你居然在学习?”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江清咽了口唾沫,“就是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
旁边的陆然听见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
邵忱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上的题,发现自己居然大部分都会做。尤其是物理,有几道题跟陆然讲的几乎一模一样。
考完最后一科,他走出考场,看见陆然站在走廊里等他。
“考得怎么样?”陆然问。
邵忱想了想:“还行。”
陆然笑了:“那就好。”
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邵忱看着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忽然问:“陆然,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然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有吗?”
“有。”邵忱说,“你每天给我带早饭,半夜给我讲题,还……”
他说不下去了。
还陪我聊天,还听我发牢骚,还让我不那么孤单。
陆然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是我同桌。”
“就这个?”
“就这个。”
邵忱没再说话。但他心里清楚,不只是因为这个。
成绩出来那天,全班哗然。
邵忱,那个每天睡觉的邵忱,物理考了全班第三。
“忱哥!”江清举着成绩单冲过来,“你物理93!全班第三!你是不是作弊了?”
邵忱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才作弊。”
“那你怎么考这么高?”
邵忱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然,陆然正在低头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有人给我补课。”邵忱说。
“谁?谁给你补课?”江清四处张望,“哪个大神?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邵忱没理他,走到座位坐下。陆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声问:“多少?”
“93。”
陆然点了点头:“还不错。”
邵忱看着他:“你呢?”
陆然把成绩单递过来。邵忱低头一看,愣住了。
语文138,数学142,英语135,物理98,化学96,生物94。
年级第一。
“卧槽。”邵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你这么牛?”
陆然收回成绩单,淡淡地说:“还行。”
邵忱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真是有眼无珠。这个每天给自己带早饭、半夜给自己讲题的人,居然是年级第一。
“你……”邵忱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之前怎么不说?”
“说什么?”陆然反问,“说我成绩好?那多奇怪。”
邵忱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那你给我补课,不觉得浪费时间吗?”他问。
陆然看了他一眼:“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听得懂。”陆然说,“而且你问我问题的时候,眼睛会亮。”
邵忱愣住了。
陆然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但邵忱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五月初,学校组织春游。
高二高三的学长学姐们去外地写生,高一留在本市,去郊区的森林公园野餐。
大巴车上,江清拉着邵忱坐在一起,陆然坐在过道另一边靠窗的位置。
“忱哥,你跟陆然是不是有事儿?”江清小声问。
邵忱正在看窗外,闻言转过头:“什么事?”
“就是那种事。”江清挤眉弄眼。
邵忱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正常的东西?”
“疼!”江清捂着脑袋,“我就是问问嘛!你看你俩,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晚上还打电话,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邵忱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打电话这事,江清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晚上打电话?”他问。
江清一愣:“啊?我猜的……你们真打啊?”
邵忱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被套话了。
“没有。”他说,“你听错了。”
江清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追问。
到了森林公园,各班自由活动。邵忱找了个树荫躺下,准备睡觉。刚闭上眼睛,就感觉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睁开眼,是陆然。
“你不去玩?”邵忱问。
陆然摇摇头:“太吵。”
邵忱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在电话里说的:对面楼的灯灭了,有猫叫,月亮很圆。
这个人好像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那你躺这儿吧。”邵忱往旁边挪了挪,“这树荫挺大的。”
陆然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旁边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邵忱。”陆然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为什么总睡觉?”
邵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睡不着。”
“现在呢?”
“现在……”邵忱想了想,“现在好像能睡着了。”
陆然没说话。
“可能是有人陪我聊天吧。”邵忱看着头顶的树叶,“半夜醒的时候,有人陪着,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陆然侧过头看他。阳光照在邵忱脸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
“我也是。”陆然说。
邵忱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
陆然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看着树叶。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陆然。”邵忱叫他。
“嗯?”
“你为什么睡不着?”
陆然沉默了很久,久到邵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陆然说:“因为一些事。”
邵忱没追问。就像那天在公交站,陆然说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他没问为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那你想说的时候,可以跟我说。”邵忱说。
陆然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好。”他说。
春游回来之后,邵忱发现自己的QQ签名又改了。
这次是两个字:陆然。
他看着这两个字,愣了几秒,然后赶紧删掉,改成了一串乱码。
但心跳还是快得厉害。
晚上打电话的时候,陆然忽然问:“你今天改签名了?”
邵忱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看见了。”陆然说,“然后又改了。”
邵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手滑。”
陆然没说话,但邵忱好像听见他在笑。
“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陆然说,“就是觉得你挺可爱的。”
邵忱愣住了。
可爱?
他活了十六年,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个词形容。
“你……你说什么?”他有点结巴。
“我说你挺可爱的。”陆然重复了一遍,“怎么了?”
邵忱张了张嘴,想说“没怎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再说一遍?”
陆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挺可爱的。”
邵忱的心跳,彻底失控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睡不着,而是因为心跳太快,快得根本睡不着。
凌晨三点,他给陆然发消息:“都怪你。”
陆然居然秒回:“怪我什么?”
邵忱:“怪我睡不着。”
陆然:“你不是一直都睡不着吗?”
邵忱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陆然又发来一条:“是因为我吗?”
邵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字:“是。”
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陆然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邵忱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
“那我陪你。”
邵忱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他看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江清发现邵忱的黑眼圈很重。
“忱哥,你昨晚又没睡好?”
邵忱打了个哈欠:“嗯。”
江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陆然,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忱哥,你是不是喜欢陆然?”
邵忱愣住了。
江清看见他的反应,眼睛瞪得老大:“卧槽,真的?”
“你别瞎说。”邵忱压低声音,“没有的事。”
江清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忱哥,你耳朵红了。”
邵忱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确实有点烫。
“滚。”他说。
江清嘿嘿笑着跑了。
邵忱转头看了一眼陆然。陆然正在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邵忱看着那抹红色,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也许,不止我一个人心跳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