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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渡

烬海(诗成笑傲)

伊斯坦布尔的清晨从宣礼塔的吟唱开始。沈知白站在加拉塔大桥上,看着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墨蓝色水流将欧亚大陆温柔地分割。对岸的清真寺穹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海鸥在渡轮上方盘旋,这座千年古都正从睡梦中醒来,对昨日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两天前,他和顾怜笙以“杜邦兄妹”的身份抵达这里。西班牙货轮“圣玛利亚号”在马尔马拉海抛锚后,一艘小船将他们送到金角湾的隐秘码头。接头人是个叫奥尔罕的土耳其商人,留着小胡子,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腰间别着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那是他祖父在奥斯曼帝国时代的战利品。

“亚历山大先生,艾琳小姐,欢迎来到伊斯坦布尔。”奥尔罕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土耳其口音,“房子已经准备好了,很安全。但你们只能待三天,火车票已经订好了——东方快车,到安卡拉,然后换车去埃尔祖鲁姆,从那里进入苏联。”

现在,沈知白在等奥尔罕的消息。按照计划,今天上午他们会拿到苏联的过境签证和新的身份文件。但从昨晚开始,他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太顺利了,顺利得反常。

“知白。”

顾怜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西式的裤装,头发剪短了,戴着一顶软呢帽,看起来像个英俊的少年。这是玛德琳的建议——在穿越边境时,女性的身份更容易引起注意。

“奥尔罕还没来?”她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腾腾的土耳其咖啡。咖啡浓得像墨汁,浮着未溶解的渣滓。

“没有。”沈知白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会不会出事了?”

话音刚落,桥对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轿车急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奥尔罕跌跌撞撞地冲出来,左臂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袖。

沈知白立刻拉着顾怜笙躲到桥墩后。从缝隙里,他们看见两个穿风衣的男人追下轿车,手里拿着手枪。

奥尔罕回头看了一眼,突然转向,冲进了旁边的香料市场。市场刚刚开市,狭窄的巷道里挤满了摊贩和顾客,空气中弥漫着肉桂、豆蔻和藏红花的浓郁气味。两个追踪者紧追不舍,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巷道里。

“我们得帮他。”顾怜笙说。

“等等。”沈知白按住她,“可能是陷阱。”

五分钟后,香料市场深处传来两声闷响——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声。然后,奥尔罕从另一个出口跑出来,脸色苍白,但手里多了一个皮包。

他四下张望,看见沈知白,立刻跑过来。

“快走!”他压低声音,“日本领事馆的人,他们知道你们在这里了!”

三人迅速离开大桥,钻进小巷。奥尔罕带着他们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栋老旧的木结构房屋前。他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一个老妇人探出头,看见奥尔罕的伤口,惊呼一声。

“没事,妈妈。”奥尔罕用土耳其语安慰她,然后转向沈知白,“进来,快!”

屋里弥漫着炖菜的香气和旧木头的味道。老妇人迅速拿来药箱,为奥尔罕清洗包扎伤口。伤口很深,像是被刀划的。

“怎么回事?”沈知白问。

“昨晚有人找到我。”奥尔罕咬着牙忍受消毒的疼痛,“说是法国领事馆的人,要确认你们的行程。但我联系玛德琳,她说没有派人来。我就知道出问题了。”

他打开皮包,取出两个信封:“这是苏联签证和新护照。火车票在里面。但你们不能坐东方快车了,日本人肯定在车站布控。”

“那怎么走?”

奥尔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铺在桌上:“陆路。从这里往东,经过布尔萨、埃斯基谢希尔,到安卡拉。然后向北,走黑海沿岸,从特拉布宗进入苏联。这条路更远,更危险,但日本人想不到。”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十五天。不顺利的话...”奥尔罕苦笑,“可能永远到不了。”

顾怜笙看着地图上曲折的路线:“我们没有向导,不会土耳其语,怎么走?”

“我有个人选。”奥尔罕说,“我侄子卡迪尔,他是跑长途货运的司机,经常走这条线。但他今天下午才从安卡拉回来,你们得等到晚上。”

“那些追踪你的人呢?”沈知白问,“他们会找到这里吗?”

“我已经处理了。”奥尔罕的眼神冷了下来,“但领事馆还会派其他人。所以你们不能待在这里。我母亲在郊区有个农场,你们先去那里躲着,晚上卡迪尔去接你们。”

老妇人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面包、橄榄、奶酪和红茶。吃饭时,沈知白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年轻的奥尔罕穿着军装,站在一群士兵中间,背景是朝鲜的山地。

“你参加过朝鲜战争?”他问。

奥尔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黯淡:“1950年,土耳其旅。我们在朝鲜打过中国人,也打过日本人。”他顿了顿,“战争结束后,我明白了——士兵没有选择,但平民有。所以现在,我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不管他们来自哪里。”

沈知白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这世上的善恶,从来不以国界划分。

吃完早餐,老妇人给他们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当地农民常穿的粗布衣裤和头巾。沈知白和顾怜笙换上后,看起来就像一对普通的土耳其农民夫妇。

“记住,尽量不要说话。你们的土耳其语口音太重,一听就是外国人。”奥尔罕嘱咐道,“我母亲会送你们去农场,在那里等卡迪尔。”

老妇人开着一辆破旧的菲亚特小卡车,载着他们穿过伊斯坦布尔拥挤的街道,驶向郊区。越往外走,城市的气息越淡,取而代之的是田野和果园。一小时后,车子停在一个葡萄园旁的小屋前。

小屋很简陋,但干净整洁。老妇人从车里搬出食物和水,又指了指屋后的山坡:“如果听到车声,就往山上跑,那里有隐蔽的山洞。”

她离开后,小屋陷入寂静。只有风吹过葡萄藤的沙沙声,和远处牧羊人的笛声。

“我们能相信他吗?”顾怜笙问。

“至少目前为止,他没有骗我们。”沈知白检查着屋子的门窗,“而且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

下午,沈知白爬上屋后的山坡,用望远镜观察周围的动静。葡萄园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偶尔有农人骑马经过,但没有什么异常。远处公路上,车辆稀少,扬起一路尘土。

黄昏时分,一辆卡车驶入视野。卡车在葡萄园边停下,一个年轻人跳下车,朝小屋走来。沈知白认出那是奥尔罕描述的样子——卡迪尔,二十五六岁,晒得黝黑,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

“杜邦先生?”年轻人用生硬的英语喊道。

沈知白从山坡上下来:“卡迪尔?”

“是的。叔叔让我来接你们。”卡迪尔打开卡车后门,里面堆满了麻袋,但麻袋后有个隐蔽的空间,刚好够两个人蜷缩着坐下,“路上有关卡,你们得藏在这里。”

卡车重新上路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沈知白和顾怜笙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只能透过麻袋的缝隙看见一点点外面的光亮。车厢里弥漫着烟草和柴油的味道,颠簸得厉害。

“你还好吗?”黑暗中,沈知白问。

“还好。”顾怜笙的声音很近,“只是想起小时候,被顾沉舟关在地窖里,也是这么黑,这么挤。”

沈知白握住她的手:“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在一起,而且有要去的地方。”

卡车行驶了很久。沈知白试图记住方向和转弯,但很快就迷失了。他只能从卡迪尔偶尔的哼歌声和车辆颠簸的频率,判断他们还在路上。

凌晨两点左右,卡车突然急刹。前方传来说话声和手电筒的光。

“检查站。”卡迪尔低声说,“警察。你们别出声。”

车门打开,有人用土耳其语问话。卡迪尔回答得很快,语气轻松,还递了支烟过去。警察用手电筒照了照车厢,光束从麻袋缝隙扫过,沈知白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光束移开了。车门关上,卡车重新启动。

“安全了。”卡迪尔说,“但前面还有军队的检查站,更严格。”

果然,半小时后,卡车再次停下。这次的盘问更久,有人甚至爬上车厢检查货物。沈知白听见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遥。

“这些麻袋里是什么?”一个威严的声音问。

“葡萄干,长官。”卡迪尔回答,“运到安卡拉的市场。”

“打开看看。”

沈知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拔出手枪,如果被发现,只能硬闯。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爆炸声。然后是枪声,密集得像放鞭炮。

“怎么回事?”检查站的军官喊道。

“报告长官,可能是库尔德游击队!”士兵回答。

“全体戒备!封锁路口!”

脚步声匆匆离去。卡迪尔抓住机会,发动卡车,冲过了检查站。

又开了半小时,卡车终于停下。卡迪尔打开后门:“可以出来了。暂时安全了。”

沈知白和顾怜笙爬出来,发现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里。四周是荒芜的山地,只有风声和虫鸣。

“刚才的爆炸...”沈知白问。

“我安排的。”卡迪尔咧嘴一笑,“叔叔教我的——要过检查站,得制造点混乱。”

他从驾驶座下取出食物和水:“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天亮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安全屋。”

三人坐在加油站的台阶上,就着月光吃面包和干酪。卡迪尔点了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你们为什么去苏联?”他突然问,“苏联现在情况不好,粮食短缺,秘密警察到处都是。”

“我们有必须去的原因。”沈知白含糊地回答。

卡迪尔盯着他看了很久:“你们不是法国商人,对吧?我叔叔从不帮普通商人偷渡。”

沈知白沉默。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年轻人。

“没关系,我不需要知道。”卡迪尔耸耸肩,“我叔叔救过我的命,我欠他的。他让我送你们到苏联边境,我就送。其他的,与我无关。”

“谢谢你。”顾怜笙轻声说。

卡迪尔摆摆手:“别谢我。这条路不好走,能不能活着过去,看你们的运气。”

凌晨四点,卡车再次上路。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昼伏夜出,穿过土耳其的荒原和山地。卡迪尔对这条路很熟,知道每一个检查站的位置,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大路,什么时候该走小路。他甚至在深山里有个秘密的落脚点——一个牧羊人废弃的石屋,里面有储备的食物和水。

第七天晚上,他们到达黑海沿岸的小城特拉布宗。从这里向北五十公里,就是苏联边境。

“今晚在这里休息。”卡迪尔将卡车停在一个废弃的码头仓库里,“明天晚上渡海。我联系了渔船,送你们到对岸的巴统。”

“苏联那边呢?”沈知白问,“有接应吗?”

“有,但...”卡迪尔犹豫了一下,“苏联人不可靠。他们今天帮你,明天可能就出卖你。所以过境后,你们要尽快离开边境地区,往北走,去莫斯科或者列宁格勒,那里有你们的人。”

仓库里堆满了生锈的机器零件和渔网。卡迪尔在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毯子。

“我去弄点吃的。”他说,“你们待着别动。”

他离开后,沈知白和顾怜笙靠着墙坐下。这些天的颠簸让两人都疲惫不堪,但距离上海又近了一步。

“到了苏联,离满洲就不远了。”顾怜笙轻声说,“离母亲也不远了。”

沈知白点点头。他想起徐伯信里的照片,母亲坐在轮椅上的侧影。十五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药物,那些实验,那些没有尽头的黑暗...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卡迪尔——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

沈知白立刻警觉,示意顾怜笙躲到机器后面。他拔出手枪,贴着墙靠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两个黑影闪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沈知白屏住呼吸。对方显然不是卡迪尔,但也不是警察——他们动作很专业,像受过训练的特工。

手电筒的光束在仓库里扫过。沈知白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亚洲人,但不是日本人,更像是...中国人?

“沈先生,请出来吧。”那人突然开口,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我们没有恶意。”

沈知白的心猛地一跳。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知道你在那里。”那人继续说,“我是徐伯先生的朋友,受他委托来接应你们。”

“证明。”沈知白没有现身。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是一枚玉佩,沈家的家传玉佩,沈知白从小就戴着的,沈家灭门那夜遗失了。

他怎么会...

“徐伯先生在被捕前,托人把这个交给我。”那人说,“他说,如果你看到这个,就会相信我。”

沈知白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走了出来,但枪口没有放下。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对方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工人服装,但眼神锐利。

“我叫陈刚,这是我妻子李秀英。”男人说,“我们是中共地下党在土耳其的联络员。徐伯先生和我们组织有长期合作。”

“中共?”沈知白皱眉。他听说过这个组织,但从未接触过。

“是的。”李秀英开口,声音温和但坚定,“我们知道你要回上海营救幸存者。但现在的上海,日本人的控制比以前更严。徐伯先生被捕后,抵抗组织损失惨重,需要新的力量介入。”

“所以你们要帮我?”

“我们要合作。”陈刚说,“我们有苏联的关系,可以帮你们顺利过境,安排去满洲的路线。但作为交换,你们到了上海后,要协助我们重建地下网络,营救被捕的同志。”

沈知白陷入沉思。和中共合作,意味着卷入更大的政治漩涡。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卡迪尔呢?”他问,“你们把他怎么了?”

“我们只是让他‘休息’一下。”李秀英说,“明天早上他就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这样对他更安全。”

“苏联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陈刚从包里取出两份文件,“这是苏联内务部签发的特别通行证,你们现在是‘国际反法西斯医疗援助团’的成员。从巴统到莫斯科有专列,从莫斯科到满洲里也有安排。”

沈知白接过文件。印章和签名看起来很正式,但他不知道真假。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陈刚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认识她吗?”

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虽然戴着口罩,但沈知白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是母亲年轻时的眼睛,遗传给了这个女人。

“这是谁?”

“沈明华,你母亲的妹妹,你的姨妈。”陈刚说,“她现在是哈尔滨一家医院的医生,也是我们的同志。徐伯先生联系过她,她知道你在找母亲,已经在安排营救。”

沈知白感到一阵晕眩。姨妈?母亲从未提过她有个妹妹。

“沈明华医生在十五年前就和组织失去联系,我们一直以为她牺牲了。”李秀英解释,“直到去年,她才重新出现。她说当年为了躲避追捕,改了名字,留在哈尔滨行医。她一直在寻找姐姐的下落,直到徐伯联系她。”

沈知白看着照片上的女人。确实,眉眼间有母亲的神韵。如果这是真的...

“我要先见到她。”他说。

“可以。”陈刚点头,“到了哈尔滨,我们会安排你们见面。但现在,我们必须马上走。日本特工已经在特拉布宗了,他们比我们预想的快。”

三人离开仓库,上了陈刚准备好的车。车子驶出城区,沿着海岸线向北。月光下的黑海像一片巨大的黑绸,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像永恒的叹息。

“渔船在海湾等我们。”陈刚说,“天亮前能到巴统。”

车子在山路上疾驰。沈知白看着窗外飞逝的松林,想起十五年前离开上海的那个夜晚。同样是逃亡,同样是未知的前路,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顾怜笙握紧他的手,轻声说:“快到了。”

是的,快到了。离母亲越来越近,离真相越来越近,离那个必须了结的过去越来越近。

但沈知白不知道,在前方等待他的,不仅仅是重逢和拯救,还有更加残酷的选择和牺牲。

因为有些路,一旦走上,就无法回头。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就无法承受。

而有些人,即使跨越千山万水找到,也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人。

车子驶入一个隐蔽的海湾。月光下,一艘小渔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在黑暗中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渔船上,一个老渔夫正在补网。看见车子,他抬起头,用俄语说了句什么。

陈刚用俄语回答,然后转向沈知白:“上船吧。他是我们的人,会送你们到对岸。”

沈知白和顾怜笙登上渔船。船舱很小,散发着鱼腥味和柴油味,但很干净。

“一路顺风。”陈刚在岸上说,“到了巴统,会有人接你们。记住,你们现在是安德烈·伊万诺夫和叶莲娜·伊万诺娃,苏联红十字会医生。”

渔船缓缓驶离海岸。沈知白站在船尾,看着土耳其的海岸线在夜色中渐渐模糊。这片土地给了他短暂的庇护,但现在,他必须继续前行。

前方是苏联,是西伯利亚,是满洲,是上海。

是十五年前未了的恩怨,是十五年来未熄的火焰。

渔船破浪前行,驶向黑海深处。东方天际,第一缕曙光正艰难地撕开夜幕。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的归途,才刚刚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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