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后,两人按照穆勒给的地址,找到一家位于麦地那老城区的咖啡馆。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戴菲斯帽的老板在擦拭杯子。
“两位要点什么?”老板用带口音的法语问。
“两杯薄荷茶,加很多糖。”沈知白说出暗号。
老板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里面请。”
他领着两人穿过店堂,来到后院。院子里停着一辆老旧的雷诺轿车,穆勒已经在车里等着。
“快上车。”他催促,“有人跟踪你们。”
车子驶出老城区,在卡萨布兰卡迷宫般的街道中穿梭。沈知白从后视镜看到,有两辆摩托车一直跟在后面。
“甩掉他们。”穆勒对司机——一个本地年轻人说。
司机点头,猛踩油门。车子冲进集市,惊得摊贩四散。摩托车紧追不舍,但集市里人太多,很快就被甩开。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白色别墅前。院子里种着棕榈树和九重葛,喷水池的水声潺潺。
“安全屋。”穆勒下车,“我们在这里待两天,等下一班船。”
别墅里已经有人等着——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女人,自称玛德琳,韦伯在卡萨布兰卡的联络人。
“欢迎。”她为三人倒上咖啡,“船已经安排好了,是一艘葡萄牙货轮,后天晚上出发,经苏伊士运河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转船到香港。全程需要二十五天,但更安全。”
“跟踪我们的是什么人?”沈知白问。
“日本特工,还有当地警察——船长报警了,说你们涉嫌走私。”玛德琳说,“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打点过了。你们现在是‘法国情报部门的线人’,受外交保护。”
穆勒显然早就知道这个安排:“我们需要新身份,原来的护照不能用了。”
“已经准备好了。”玛德琳取出两个信封,“沈先生现在是‘亚历山大·杜邦’,法国商人。顾小姐是‘艾琳·杜邦’,您的妹妹。你们是从阿尔及尔来的葡萄酒商人,去香港开拓市场。”
沈知白翻开新护照。照片是他们的,但名字、年龄、国籍全换了。护照里的印章齐全,甚至还有几张过去的出入境记录,做得天衣无缝。
“韦伯先生考虑得很周到。”顾怜笙说。
“他必须周到。”玛德琳的表情严肃起来,“因为你们面对的不是普通敌人。我刚收到消息,山本健一已经到达上海。而且他带回了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
玛德琳打开收音机,调到短波频段。一阵杂音后,传来日语广播的声音,一个女播音员正在播报新闻:
“...帝国陆军省今日宣布,在满洲地区发现并摧毁一处反日分子的秘密基地,击毙匪徒三十余人,缴获大量武器和文件。据悉,该基地与日前在日内瓦诽谤帝国的沈氏余孽有关联...”
沈知白的脸色变了。满洲的秘密基地——是徐伯他们的抵抗组织?
“继续听。”玛德琳说。
广播切换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日语带着明显的上海口音:“...我,徐文忠,原沈氏药行管家,在此郑重声明:沈知白所谓揭露日本罪行之举,纯属捏造。其手中所谓证据,均为伪造。本人曾在沈家服务多年,深知沈砚舟为人偏执,其子更是青出于蓝...”
是徐伯的声音。但语调平板,像在念稿子。
“他们抓了徐伯。”沈知白的声音嘶哑,“逼他做这种广播。”
“恐怕不止。”玛德琳关掉收音机,“根据我们内线的消息,徐伯先生三天前在上海被捕。抵抗组织遭到重创,至少二十人牺牲,三十多人被捕。营救计划...恐怕已经泄露了。”
房间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喷水声,还有远处清真寺传来的宣礼声,悠长而悲伤。
沈知白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千辛万苦从日内瓦回来,带着药品,带着证据,带着救人的希望。但现在,要救的人还没救到,先失去了一直在帮助他的人。
“徐伯还活着吗?”他问。
“活着,但被关在虹口宪兵队监狱。”玛德琳说,“山本亲自审他,想逼问出你们的行踪和营救计划详情。”
“那我们更要去上海。”顾怜笙说,“去救他,去救那些幸存者。”
“但这是陷阱。”穆勒说,“山本故意让消息泄露,就是等你们自投罗网。”
“那就让他等。”沈知白站起身,走到窗前。卡萨布兰卡的夕阳正在沉入大西洋,海面一片血红,“他知道我们会去,我们也确实会去。但怎么去,什么时候去,带什么去...由我们决定。”
他转身,眼中燃烧着十五年来从未熄灭的火焰:“玛德琳女士,请帮我们安排最快的路线去上海。不是香港,是直接到上海。山本以为我们会按原计划走,我们就偏不。”
“但上海现在完全在日本控制下,直接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出乎意料。”沈知白说,“而且在上海,我们还有别的资源——沈家旧人,林家旧人,那些徐伯发展了十五年的关系网。山本能抓住徐伯,但他抓不住所有人。”
玛德琳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好。有一艘西班牙货轮,五天后从丹吉尔出发,经地中海到土耳其,再从土耳其走陆路到苏联,然后从苏联坐火车到满洲,最后从满洲到上海。全程需要一个月,但完全避开日本控制的航线。”
“可以。”沈知白说,“但要快。”
“我会安排。”玛德琳起身,“这几天你们就住在这里,别出门。需要什么告诉我。”
她离开后,穆勒拍拍沈知白的肩:“你知道这条路有多危险吗?土耳其、苏联、满洲...到处都是眼线,到处都是危险。”
“从十五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我走的每一条路都危险。”沈知白说,“但这次不同。这次我知道为什么而走,为谁而走。”
他看向顾怜笙,她也正看着他,眼中是同样的坚定。
夜晚,沈知白站在别墅的露台上,望着大西洋的星空。这里的星空和上海不同,更清澈,更近,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顾怜笙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想什么?”
“想徐伯。”沈知白接过茶杯,“想他这十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儿子死了,妻子死了,还要在仇人家里卑躬屈膝,就为了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但他等到了。”顾怜笙说,“等到了你。”
“可我现在救不了他。”
“现在救不了,不代表永远救不了。”顾怜笙握住他的手,“徐伯选择牺牲自己,是为了保住更大的计划。如果我们因为救他而落入陷阱,那才是真的辜负了他。”
沈知白知道她说得对。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还有我母亲。”他轻声说,“如果她还活着,这十五年,她是靠什么撑过来的?那些药物,那些实验,那些没有尽头的昏迷...”
“也许她靠的是你。”顾怜笙说,“靠想着你,想着她的儿子还活着,总有一天会来找她。”
沈知白闭上眼。海风吹在脸上,带着故乡没有的温暖,但他只觉得冷。
“等到了上海,”他说,“我要先去救那些幸存者。然后,去满洲找母亲。如果她还活着,就带她回家。如果她...已经走了,就带她的骨灰回家。”
“我跟你一起去。”顾怜笙说,“无论去哪里,都一起。”
星空下,两人相拥。远处,大西洋的浪涛拍打着非洲海岸,像永恒的叹息。而在遥远的东方,上海滩的灯火依旧,黄浦江的水依旧,等待他们的人,依旧在等待。
归途漫长,归途危险,但归途必须走完。
因为有些承诺,即使跨越生死,也要兑现。
有些债,即使倾尽一生,也要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