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落下来时,工作室的窗台积了层白。陈念整理谢桦的旧物时,从帆布包的夹层里摸出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毛,上面没写地址,只画了只举着相机的小熊——是谢桦的笔迹。
“这是什么?”她举着信封问周延。他正坐在轮椅上给相机换镜头,闻言转过头,目光落在信封上时顿了顿:“好像是去年冬天,谢桦说要写封‘重要的信’,让我别偷看。”
信封没封口,陈念轻轻抽出信纸,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带着谢桦特有的张扬:
“给念念和周延:
写这封信时窗外在下雪,像把整个世界都裹成了棉花糖。刚才看见周延在给相机套保暖套,笨手笨脚的,像只刚学飞的企鹅;念念蹲在画架前改画,鼻尖都冻红了,还嘴硬说不冷——你们俩啊,总让我操心。
知道你们在偷偷准备我的生日惊喜,周延前天去花店问绣球花的价格,被我看见了;念念藏在衣柜里的画框,边角露出来了,画的是我们三个在海边堆的丑沙堡,我假装没看见。
其实我不想要什么惊喜,就想等雪停了,我们三个去公园拍雪景。周延的相机要记得充电,念念的画具别忘带,我会带热可可,用念念喜欢的草莓味,周延爱喝的原味,都记着呢。
还有件事,憋了很久想告诉你们。上次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可能要住段时间,但别担心,我会像打游戏通关似的,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们去实现野餐计划,我学了新的三明治做法,保证比上次的‘砖头番茄’好吃。
对了,周延,你上次说喜欢念念画的那幅《海》,其实她偷偷给你留了签名版,藏在画框背面呢,自己找去。念念,你总抱怨周延拍照不拍你,其实他相机里存了两百多张你的侧脸,说‘认真画画的样子最好看’。
你们俩啊,一个嘴硬,一个不说,像两只互相取暖的刺猬。等我回来,就逼着你们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毕竟,有些话不说,就像画没上色,总差点意思。
雪停了,阳光出来了,像给世界撒了把金粉。我去叫你们看雪啦,信就放这儿,等我们从公园回来,再一起看。
爱你们的谢桦”
信纸的末尾沾着点咖啡渍,像滴没擦干净的泪。陈念的手指在“住院”两个字上反复摩挲,纸页被捏得发皱,周延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凉,却带着种让人踏实的力。
“他从来没提过复查的事。”周延的声音有点哑。陈念想起去年冬天,谢桦总说“有点累”,却总在她熬夜时端来热牛奶,在周延修相机时递过螺丝刀,像棵永远不会弯的树。
“画框背面……”陈念突然想起什么,从储藏室翻出那个给谢桦准备的生日画框。画框背面果然有行小字,是她的笔迹:“送给周延,下次拍海时,把镜头多留点给我。”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笑脸,是谢桦偷偷画的。
周延的相机突然“嘀”了一声,是自动备份照片的提示音。陈念凑过去看,屏幕上跳出的相册名叫“念念”,里面真的全是她的侧脸:有在沙滩上捡贝壳的,有在画室里咬着画笔发呆的,还有张是去年初雪,她举着杯热可可,睫毛上沾着雪花,像个雪做的精灵。
“他早就知道了。”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在笑。谢桦就像个藏在暗处的导演,把他们没说出口的心意,都悄悄记在了镜头里、画纸上、未寄出的信里。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把树枝压得弯弯的。周延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是谢桦的日程本,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我回不来,让念念别熬夜改画,周延记得按时吃胃药,他们要好好的,像海边的礁石,能扛住风浪。”
“我们去公园吧。”陈念突然说,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帆布包,“像谢桦说的那样,拍雪景。”周延点点头,从轮椅后袋里掏出两副手套,是他昨天买的,深蓝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雪花——这次是他自己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谢桦画的星星。
公园里的雪没被人踩过,白得晃眼。陈念推着周延走在雪地上,脚印一深一浅,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周延举着相机,镜头里的她正伸手接雪花,围巾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蓝鸟。
“笑一个。”他说,陈念转过头,睫毛上的雪花还没化,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快门声响起的瞬间,远处的树枝抖了抖,积雪落下来,像谁在偷偷鼓掌。
回去的路上,陈念把围巾分了一半给周延,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暖得能化掉冰雪。周延突然指着帆布包:“信不用寄了,他看得见。”陈念点点头,手伸进包里,指尖碰到那枚月牙贝,贝壳里的风声好像变了调,像有人在说“我一直都在”。
工作室的灯亮起来时,陈念把那封信钉在了画板旁,和谢桦的日程本、周延的照片、她的画框排在一起。周延泡了两杯热可可,草莓味的给她,原味的给自己,像谢桦安排的那样。
“其实我以前总吃醋。”陈念吸了口热可可,突然坦白,“谢桦总夸你拍的照片好,我觉得他偏心。”周延愣了下,笑出声:“我也吃醋,他总说你画的海有灵气,我拍了那么多次,都拍不出那种感觉。”
雪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慢慢舒展的画。陈念想起谢桦信里的话,原来有些争执、有些别扭,都是因为在意,像颜料要经过调和,才能画出最温柔的海。
周延的相机屏幕还亮着,最后那张雪景照片里,她的身后有个模糊的影子,像个人举着相机,站在雪地里,笑得像个孩子。陈念知道,那是谢桦,他正举着看不见的镜头,把他们此刻的样子,悄悄存进了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