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深秋的雨总带着股凉意。陈念把画具搬进储藏室时，碰倒了角落里的颜料罐，靛蓝色的颜料泼在谢桦的旧画板上，像片突然崩塌的海。她慌忙去擦，指尖却被玻璃碎片划开道口子，血珠滴在颜料里，晕成朵刺目的红。

“怎么这么不小心？”周延推着轮椅进来，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他从医药箱里翻出创可贴，撕开包装时手在抖——他最怕见血，谢桦以前总笑他“拍过那么多伤口照片，偏偏怕自己人流血”。

陈念缩回手：“没事，小口子。”她继续用纸巾擦画板，动作太急，反而把颜料抹得更开。谢桦在这画板上画过第一幅海边日出，边缘还留着他用指甲刻的小太阳，此刻正被靛蓝色吞没。

“停手！”周延突然提高了声音。他很少这样，陈念愣住的瞬间，他已经弯腰去捡碎片，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你总这样，什么事都急着自己扛，谢桦在时你就……”

“谢桦在时怎么了？”陈念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她最听不得别人拿谢桦说事，尤其是在她搞砸事情的时候，“他在时会帮我擦干净，会把碎片捡起来摆成星星，而不是像你这样只会站在旁边指责！”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周延的脸瞬间白了，握着碎片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缝间渗出点红——是被碎片划破了。他慢慢松开手，碎片落在地上发出轻响，像段突然断掉的弦。

“我只是想帮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涩，“护工阿姨说，处理伤口要先消毒，你这样会发炎的。”陈念看着他渗血的指尖，突然想起谢桦以前总说“周延的关心像裹着硬壳的糖，得咬破了才尝得到甜”。

储藏室里静得能听见雨声。陈念蹲下去捡碎片，指尖碰到周延的手，两人同时缩回，像触电似的。画板上的颜料已经干了，靛蓝色的痕迹里嵌着血珠，像幅被毁掉的半成品。

“对不起。”陈念先开了口，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我不该提谢桦。”周延摇摇头，从轮椅侧袋里掏出包棉签，蘸了碘伏往她手上涂：“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吼你。”

碘伏的刺痛让陈念眼眶发热。她看着周延认真的侧脸，他的睫毛上沾着点灰尘，是刚才弯腰捡碎片时沾上的。她突然想起谢桦以前拍过张照片，周延蹲在地上帮她捡散落的画笔，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把金粉。

“画板还能救吗？”周延突然指着那片靛蓝色。陈念凑近看，颜料虽然深，却没完全盖住底下的日出。她想起谢桦教她的“覆盖法”，眼睛亮了亮：“可以画片星空，靛蓝色当夜空，血珠能当星星。”

周延的嘴角动了动，像在笑。他从相机包里翻出张照片，是去年谢桦在这画板上画画的样子，他举着相机，镜头里的谢桦正歪着头调色，嘴角沾着点橙黄色颜料。“照着这个画，”他把照片放在画板旁，“谢桦的星星总歪歪扭扭的。”

两人蹲在储藏室里，借着窗透进来的微光补画。陈念握着谢桦的旧画笔，周延帮她递颜料，指尖偶尔碰到一起，会像触电似的分开，却又忍不住再靠近些。雨声敲着窗户，颜料罐里的搅拌声，像在给这段别扭的和解伴奏。

画到后半夜，星空终于有了雏形。靛蓝色的夜空里，歪扭扭的星星闪着光，最亮的那颗旁边，陈念悄悄画了个小相机和支画笔，镜头对着星星，笔尖也对着星星。周延看着那两个小物件，突然说：“谢桦肯定会说，这星星画得比他好。”

陈念笑出声，眼角的泪却掉了下来，砸在画板上，晕开点水渍。周延递来张纸巾，指尖擦过她的脸颊，像羽毛似的轻。“明天去买新的颜料吧，”他说，“要谢桦最爱的那种钛白，说能画出月光的质感。”

雨停时，天边泛出点鱼肚白。陈念把补好的画板靠在墙上，星空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周延举起相机拍了张照，镜头里的星空下，她和他的影子挨得很近，像被星星串在了一起。

“其实我刚才是怕你疼。”周延突然说，耳尖红得像储藏室里的红颜料，“谢桦以前总说，你看着坚强，其实比谁都怕疼。”陈念低头看着自己贴创可贴的手指，突然觉得那点疼早就消失了，只剩下心里的暖，像被星星烤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