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餐那天的风很软。陈念推着周延往礁石群走时,藤编篮的提手总往下滑,里面的保温壶撞得叮叮响——像谢桦以前总挂在嘴边的“快乐交响曲”。周延把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盖紧,随着轮椅的晃动轻轻撞着胸口,倒比心跳声还让人安心。
“慢点,”陈念突然停住脚,蹲下去调整轮椅的刹车,“这块礁石不平,谢桦以前在这摔过跤,说石头故意绊他。”周延低头看,礁石表面确实有块凸起,像个小小的恶作剧。他举起相机拍了张照,说要洗出来贴在野餐篮内侧,“让谢桦看看,他的‘老对手’还在。”
选了块背风的礁石铺开餐布,蓝白格子被风掀起边角,周延伸手按住时,指尖触到个硬物——是陈念偷偷塞进来的画框,空的,木头边缘被砂纸磨得很光滑。“等下拍张合照放进去。”她把画框靠在礁石上,阳光穿过框子,在餐布上投下四四方方的亮斑,像给记忆留了个位置。
三明治的生菜果然带着露水,咬下去时脆生生的。周延学着谢桦的样子,把番茄片摆成笑脸,却因为切得太薄,一碰就塌了。陈念笑着拿相机拍下来,照片里周延的指尖沾着番茄汁,像抹了点夕阳的颜色。
“谢桦的食谱里漏了条,”周延擦掉手上的汁,“番茄要切得厚点,不然撑不起笑容。”陈念突然想起去年谢桦做三明治,番茄切得像块小砖头,还振振有词:“这样才有分量,像我们的友谊。”
保温壶里的柠檬茶凉得正好。陈念倒茶时,发现杯底沉着片柠檬,是周延雕的星星形状——他昨晚在厨房练了半宿,护工阿姨说他切坏了三个柠檬,最后把刀都磨钝了。“谢桦以前总说,喝柠檬茶要带点酸,才记得住甜。”周延看着她小口抿茶,耳尖又红了。
海鸟从头顶掠过,陈念突然指着远处:“你看那朵云,像不像谢桦画的棉花糖?”周延举起相机,镜头里的云确实胖乎乎的,边缘镶着金边。他按下快门时,陈念正伸手去够野餐篮里的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阳光下闪了下,像只停在指尖的小蝴蝶。
潮水慢慢涨上来,礁石的影子被泡得发软。周延的相机里存了不少照片:有餐布上歪掉的番茄笑脸,有陈念举着糖纸对着太阳看的侧脸,还有张是两只交叠的手——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都沾着点饼干屑,像不小心撒了把星星。
“该拍合照了。”陈念把画框摆好,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架起相机。倒计时的“嘀嘀”声里,她突然想起谢桦以前总抱怨“合照里我永远是最胖的”,那时她就捏他的胳膊:“是壮,不是胖,像海边的礁石一样可靠。”
快门声响起时,周延悄悄往她那边靠了靠。照片里两人都在笑,陈念的辫子被风吹到脸颊旁,周延的轮椅扶手边,露出半颗草莓蒂做的小装饰。画框的影子落在他们脚边,像个温柔的拥抱。
收拾东西时,陈念发现餐布上沾了块贝壳碎片,带着月牙纹的一角。她捡起来放进画框,碎片的弧度正好和框子的边角契合,像天生就该在那里。“谢桦也来合照了。”她晃了晃画框,周延看着碎片,突然说:“他一直都在。”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陈念靠在轮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枚月牙贝,贝壳里的风声比早上更清晰了。周延的相机挂在两人中间,里面的照片随着轮椅的晃动轻轻摩擦,像谁在低声讲着未完的故事。
工作室的灯亮起来时,陈念把合照塞进画框。周延在旁边整理照片,突然指着一张:“这张可以印成明信片。”照片里的野餐篮放在礁石上,蓝白格子餐布从篮里溢出来,像片小小的海,角落里的橘子糖纸闪着光,像颗没被吃掉的星星。
“谢桦以前总说,明信片要写给最重要的人。”陈念拿起画笔,在明信片背面画了个简笔画:三个小人坐在礁石上,最左边的举着相机,中间的在捡贝壳,右边的张开手臂,背后是大大的太阳。她在画旁写:“给谢桦,今天的风很甜。”
夜深时,陈念被窗外的月光弄醒了。她走到画室,看见周延还没睡,正坐在轮椅上给画框装挂钩。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铺了层银辉,轮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和画框的影子缠在了一起。
“在等月亮照进画里。”周延抬头笑了笑,指了指《海的记忆》,画布上的光斑被月光替换,那块空着的礁石缝里,月牙贝的影子轻轻晃动,像有人在里面眨眼睛。陈念突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消失,而是变成月光、海风、贝壳里的声音,在每个被记得的时刻,悄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