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车刚驶离海岸线，陈念就开始翻背包。帆布包被野菊压出两道浅痕，她小心地把花瓣拢回原位，指尖触到个硬纸筒——是出门前顺手塞进的画纸。周延从后视镜里瞥见，忽然开口：“谢桦以前总说，海边的风会偷画稿，得用橡皮筋捆三道。”

陈念低头找橡皮筋时，背包里滚出个锡箔纸包。拆开一看，是半块海盐饼干，边缘还沾着点芝麻——是谢桦生前最爱的牌子。她突然想起去年秋天，谢桦在工作室加班，她和周延轮流给他送宵夜，周延带的热可可总烫嘴，谢桦就着她的饼干，说“这饼干得配海水的咸味才够劲”。

“还能吃吗？”周延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饼干放了快半年，却没受潮，大概是被防潮纸裹得严实。陈念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海盐的咸混着芝麻的香，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她把剩下的递到周延嘴边：“你尝尝，谢桦的‘秘方’还在。”

周延咬了一口，轮椅扶手上的相机突然“嘀”了一声——是内存卡满了。他解开相机背带时，陈念看见他手腕上缠着圈纱布，边缘渗出点红。“昨天调轮椅时蹭到的？”她皱起眉，从包里翻出消毒棉，“说了让你等护工来……”

“小伤。”周延想缩回手，却被她按住。她的指尖带着颜料的凉意，擦碘伏时动作很轻，像在给画框补色。他忽然想起谢桦以前总笑他们“一个爱操心，一个不爱说”，那时他总反驳“陈念的操心是甜的”，谢桦就举着钢笔敲他的相机：“少拍点，多看看眼前人。”

回到工作室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画架上。陈念的新画《海的记忆》已经完成大半，画布上的礁石群里藏着三个模糊的影子，最左边那个举着相机，中间的人蹲在地上捡贝壳，右边的人张开手臂，像在拥抱海风。周延的目光在画上游移，突然指着礁石缝：“这里少了点东西。”

陈念顺着他的指尖看去，那里确实空着块光斑。她想起今早礁石上的月牙贝，转身从背包里取出来，贝壳背面还留着她用谢桦的钢笔写的日期。“粘在这里？”她比划着位置，周延却摇头：“等野餐时，让它晒够太阳再粘。”

他说着从储物间拖出个藤编篮，篮底铺着蓝白格子布，边角绣着小小的海浪图案——是谢桦当年亲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装饰都醒目。周延往里塞了块餐布，两副不锈钢餐具，还有个保温壶：“我查了，下周一是晴天，潮汐表说下午三点适合野餐。”

陈念突然注意到餐布上的折痕。那是去年夏天留下的，谢桦把冰镇西瓜放在上面，汁水晕出片浅红，像朵没开好的花。她伸手抚平折痕时，周延从冰箱里拿出盒草莓：“护工阿姨说，这是谢桦以前常买的那家农场的。”

草莓红得发亮，蒂上还带着绿萼。陈念拿起一颗，忽然想起谢桦总爱把草莓蒂插在画板上，说“这样画里就有春天的味道”。她把草莓放进餐盒时，周延正对着菜谱研究三明治——谢桦的字迹龙飞凤舞，在“番茄要切薄片”旁边画了个哭脸，大概是被刀划到过手。

“他总说生菜要带露水的。”周延指着菜谱上的批注，“明天一早我去早市，听说那边的菜农四点就出摊。”陈念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谢桦以前调侃周延“连泡面都煮不熟，还想当厨神”，那时周延就举着相机怼回去：“等我学会了，第一个不让你吃。”

夜里陈念又梦见了海边。梦里谢桦蹲在沙滩上画笑脸，小碎壳拼出的嘴巴歪歪扭扭，他却得意地说“这是限量版”。周延举着相机跑过来，镜头里突然闯进只海鸥，叼走了谢桦手里的贝壳。三个人追着海鸥跑，浪花打湿了裤脚，笑声比海浪还响。

醒来时天刚亮，陈念摸出手机，看见周延凌晨发来的消息：“早市的生菜带着露水，像谢桦说的那样。”附了张照片，竹篮里的生菜沾着水珠，旁边摆着颗草莓，蒂上插着根细竹签——是周延学着谢桦的样子做的。

她披衣走到画室，晨光透过窗户，在《海的记忆》上投下道光斑，正好落在那块空着的礁石缝里。陈念拿出月牙贝，轻轻放在光斑中央，贝壳的月牙纹和画布上的阴影重叠，像谁悄悄补了笔恰到好处的留白。

周延推着轮椅进来时，手里端着两碗热粥。“护工阿姨教的海鲜粥，”他把碗放在画架旁的小桌上，“谢桦的食谱里写，粥要熬到米粒开花，像海浪拍碎在沙滩上。”陈念舀了一勺，海鲜的鲜混着米香，烫得舌尖发麻，却暖得让人眼眶发热。

“野餐篮里还缺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周延从轮椅侧袋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是三颗水果糖，橘子味的——是谢桦以前总塞给他们的那种，说“画画累了吃一颗，灵感会冒泡泡”。

“都齐了。”陈念把糖放进野餐篮，藤编的缝隙里漏出点蓝白格子布，像片被框住的海。她忽然想起谢桦说过，最好的时光就像野餐篮里的食物，不用太丰盛，只要身边的人对味，连空气都是甜的。

窗外的阳光又升高了些，照在野餐篮的提手上，镀上层金边。陈念仿佛听见谢桦的声音从光里钻出来，带着点得意：“看吧，我说过你们会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