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厚重的铁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屋内昏黄的光线、残留的药味和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气氛。楼道里浓稠的黑暗如同冰冷的墨汁,瞬间将沈清漪彻底吞没。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身体因为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而无法支撑,顺着墙壁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冰冷刺骨的水泥地面瞬间吸走了她仅存的热量,赤着的双脚早已冻得麻木,脚底被碎石和不知名的尖锐物反复割裂的伤口传来尖锐的痛楚,却奇异地让她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扭曲的清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要挣脱这具被羞耻、恐惧和一种陌生悸动填满的躯壳。她死死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那几乎要炸裂开来的心跳。楼道里死寂无声,只有她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在黑暗中回荡,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受伤野兽。
黑暗中,刚才那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烧着她的记忆——
林晚那只滚烫的手,带着惊人的热度,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指尖相触的瞬间,那如同微弱电流窜过的战栗感……林晚那双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带着大病初愈后极度虚弱和茫然的眼眸,在触碰到她指尖时,瞳孔深处骤然亮起的那一点微弱却清晰的光芒……还有她指尖无意间划过林晚滚烫掌心时,感受到的那几点被体温微微濡湿的、冰凉的星尘亮片……
那光芒……那触感……
沈清漪猛地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膝盖里,双手死死抓住自己凌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彻底淹没!她在干什么?!她竟然……她竟然对林晚的触碰……产生了那样……那样不堪的反应!在她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不顾一切的、疯狂的告白之后!
“沈清漪喜欢林晚”……
这七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脑中疯狂回旋、放大!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羞耻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林晚会怎么想她?那个沉默隐忍、被她伤害过的女孩,醒来后会如何看待这个在她病危时发出如此“变态”告白、又在她清醒时因指尖触碰而落荒而逃的、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彻底剥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感,让她浑身冰冷,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她甚至不敢去想林晚此刻的眼神!是厌恶?是恐惧?还是……更深的疏离?
就在这时,安全屋厚重的铁门内,隐约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动静。
像是……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轻微声响?
沈清漪的心脏骤然缩紧!巨大的担忧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和恐惧!林晚?!她又咳了?!她怎么样了?!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铁门!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冲回去!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谢凛那张冰冷死寂的脸庞,和他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禁锢着她!
回去?那个如同死神般的男人会怎么对她?他会不会觉得她又碍事?会不会……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痛苦不堪之际——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沉重摩擦声的开门声,骤然撕裂了楼道的死寂!
厚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昏黄的光线如同利剑,瞬间刺破了浓稠的黑暗,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晃动的光带。光带里,弥漫着安全屋内熟悉的消毒水、药味和一种……更加浓重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一个高大、沉默、散发着凛冽寒气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缝的阴影里。
谢凛。
帽檐的阴影依旧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和线条冷硬得如同刀削斧凿般的下颌。他站在那里,没有完全走出来,也没有看瘫坐在黑暗中的沈清漪一眼。仿佛她只是墙角一堆不起眼的垃圾。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空间。然后,他那低沉、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如同冰锥般砸了出来,清晰地穿透了黑暗,砸在沈清漪的耳膜上:
“进来。喂药。”
只有四个字。命令。不容置疑。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只是在传达一个无关紧要的指令。
说完,他不再停留,高大的身影无声地退回了门内的阴影里,只留下那道敞开的、散发着昏黄光线的门缝,像一个无声的、冰冷的邀请,或者说,一个不容拒绝的陷阱。
沈清漪僵在冰冷的地上,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当成工具的冰冷屈辱感瞬间攫住了她!喂药?又是喂药!在他眼里,她永远只是个可以随意使唤、用来处理“麻烦”的廉价工具!他甚至不屑于多看她一眼!
愤怒的火焰在心底燃烧!她想拒绝!她想对着那扇门嘶吼!她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可是……
林晚那压抑的呛咳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林晚那张苍白脆弱、急需药物和治疗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她指尖残留的、那点冰冷的星尘触感……
巨大的担忧和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压倒了那汹涌的愤怒和屈辱。她不能……不能再让林晚出事!尤其是在这最后的危险期!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穿了她混乱的意识。她猛地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吼。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剧痛中尖叫,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她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像个提线木偶般,挪向那道敞开的门缝。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耻辱上。
她低着头,不敢看门内那片昏黄的灯光,更不敢看阴影里那个如同冰山般矗立的男人。她像做贼一样,侧着身子,极其小心地从那道狭窄的门缝里挤了进去。
安全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谢凛就站在门内的阴影里,背对着她,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堵沉默的、散发着无形寒气的墙。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他看都没看沈清漪一眼,只是极其随意地、如同丢弃垃圾般,将药瓶和旁边一个装着半杯温水的塑料杯,放在了行军床边的地上。
“喂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毫无起伏的命令。说完,他径直走回角落的铁皮柜旁,重新拿起那把冰冷的枪和深灰色的绒布。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擦拭声再次响起,沙沙……沙沙……如同死亡的背景音重新笼罩了这间囚笼。
沈清漪僵在原地,巨大的屈辱感让她浑身冰冷。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颤抖着捡起地上的药瓶和塑料杯。
然后,她一步一步,挪到行军床边。
林晚侧卧着,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灰色的薄毯盖到肩膀,只露出一头凌乱的、被汗水濡湿的黑发和一小段苍白脆弱的脖颈。她的身体微微蜷缩着,肩膀随着细微的呼吸而轻轻起伏。刚才那阵呛咳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显得异常安静。
沈清漪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林晚那单薄脆弱的背影,看着毯子下那微微起伏的肩胛骨轮廓……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
她拧开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在手心。药片冰凉。她端起那杯温水,水温透过薄薄的塑料杯壁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林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后的颤抖,“吃药了……”
她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搭在林晚那微微耸动的肩膀上,试图将她唤醒,也试图让她转过身来。
指尖接触到单薄布料下温热的皮肤。
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沉睡中被惊醒。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肩膀的起伏停顿了一瞬。
沈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紧张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等待着,等待着林晚的反应——是厌恶的躲闪?还是恐惧的退缩?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林晚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极度虚弱和滞涩,一点点地转过了身。
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再次映入沈清漪的眼帘。
依旧是那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边缘凝结着细小的血痂。但那双眼睛……
那双总是习惯性低垂的、此刻却因为高烧脱水而显得异常清澈、如同被水洗过的黑色琉璃般的眼眸,正清晰地、毫无躲闪地、直直地望向沈清漪!
不再是昏迷时的茫然,不再是苏醒时的浑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极度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但更多的……是一种让沈清漪瞬间窒息的……平静?专注?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星火般摇曳的……探究?
她的目光,像最精准的探针,瞬间穿透了沈清漪所有的狼狈、羞耻和恐惧,牢牢地锁定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沈清漪彻底淹没!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她想立刻低下头!想移开视线!想挖个地洞钻进去!但林晚那平静到近乎穿透一切的目光,却像无形的枷锁,死死地钉住了她!让她动弹不得!
空气仿佛凝固了。角落里那细微的擦拭声似乎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对视。
沈清漪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她甚至忘记了手中的药片和水杯!她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僵硬地跪在那里,承受着林晚那平静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注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是凌迟。
林晚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沈清漪布满泪痕和污迹、此刻却烧得通红的脸上,移向她微微颤抖的、沾着污泥和细小伤口的手,再移向……她手中紧握着的药片和那杯微微晃动的水。
她的嘴唇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极其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破碎的气音:
“药……给我……”
声音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指令感。
沈清漪如同被解除了定身咒!巨大的震惊让她浑身一颤!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颤抖着将掌心的两片药递了过去!
林晚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无力垂落的手——那只手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几点被体温微微濡湿的、闪烁着微弱蓝紫色光芒的星尘亮片。她的动作异常艰难,仿佛抬起的不是一只手,而是千钧重担。她伸出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食指和拇指,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着。
然后,在沈清漪屏住呼吸、几乎要窒息的注视下,林晚那颤抖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异常精准地,捏住了沈清漪掌心那两片白色的药片!
冰凉的药片接触到滚烫的指尖。
林晚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沈清漪的心脏也跟着猛地一缩!仿佛那冰凉的触感也传递到了她的心尖!
林晚捏着药片,动作极其迟缓地收回手。她没有看沈清漪,目光低垂着,落在自己手中的药片上。然后,她极其困难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微微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沈清漪如梦初醒!巨大的紧张让她手抖得厉害,她赶紧端起那杯水,小心翼翼地凑到林晚唇边。
林晚微微仰起头,就着杯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她的喉咙极其缓慢地滚动着,吞咽着药片和水。动作虽然依旧虚弱迟缓,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属于她自己的意志和掌控感。
没有依赖。没有请求。只有平静的接受和……一种无声的疏离。
沈清漪端着水杯,看着林晚平静地吞咽着药片,看着她低垂的、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那脆弱却异常平静的侧脸……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被无形高墙隔绝在外的冰冷感,瞬间攫住了她!刚才指尖相触时那点微弱的悸动和星火,仿佛被这无声的平静彻底浇灭。
喂完药,林晚重新躺了回去,依旧侧卧着,背对着沈清漪的方向。只留下一个单薄、沉默、仿佛拒绝着一切靠近的背影。
沈清漪僵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塑料杯。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席卷了她。她看着林晚那拒绝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沾满污迹的手……
她默默地、极其缓慢地放下水杯。然后,她挣扎着从冰冷的地上站起来,拖着剧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像个失去灵魂的躯壳般,挪回了墙角那片最深的阴影里。
她蜷缩起来,将脸再次深深埋进膝盖里。这一次,没有呜咽,没有颤抖。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茫然。
安全屋内,重新只剩下林晚微弱的呼吸声,角落里那细微的、沙沙的擦拭声,和蜷缩在阴影里那个被巨大的失落和冰冷包围的、无声的灵魂。
而她指尖残留的那点冰冷的星尘,在昏黄的灯光无法触及的黑暗角落里,微弱地闪烁着,如同沉入深渊的最后一点光,孤独,脆弱,却固执地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