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安全屋再次沉入一片粘稠的死寂。昏黄的灯泡是唯一的活物,光线在低矮的屋顶上微弱地摇曳,将墙壁上斑驳的油污和昨夜惊心动魄的痕迹涂抹成模糊的鬼影。空气里残留着消毒水、食物、药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极度疲惫的气息,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也压得沈清漪几乎无法呼吸。
她蜷缩在冰冷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后背死死抵着粗糙的砖墙,仿佛想把自己彻底嵌进去,消失不见。赤着的双脚冻得麻木,全身的伤口在寂静中无声地尖叫,但这一切都远不及她此刻内心的翻江倒海——羞耻的火焰和恐惧的冰锥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疯狂地搅动、撕扯。
她说了……她竟然当着那个冷血杀神谢凛的面,对着昏迷不醒的林晚,嘶吼出了那句……“沈清漪喜欢林晚”!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灵魂深处!烧得她脸颊滚烫,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比被债主追杀,比被踩在泥泞里,甚至比看着林晚濒死还要让她无地自容!更让她恐惧的是,林晚听到了!在她意识混沌的深渊边缘,她听到了!她睁开眼看向自己的那一刻,那茫然又似乎带着某种确认的眼神,像利剑般刺穿了沈清漪最后的伪装!
“别看我……别想……别记得……”她像鸵鸟一样将脸更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双手用力地捂住耳朵,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声响,尤其是……来自行军床方向的任何细微动静。可那一声声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却如同魔咒,顽强地穿透她的指缝,钻进她的脑海,一遍遍提醒着她那场疯狂告白的真实存在。
手腕上,被林晚死命攥过的地方,那圈深陷的指痕和指甲掐出的血印,此刻也火辣辣地灼痛起来,提醒着她昨晚那濒死的依赖和此刻这无法面对的尴尬。林晚那只抬起又无力垂落、沾着星尘亮片的手,在昏黄灯光下的画面,如同烧红的钢针,反复刺扎着她的神经。
角落里,那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擦拭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谢凛就站在铁皮柜旁的阴影里。那把冰冷的枪插在他腰间的枪套里,深灰色的绒布随意地搭在柜子上。他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冰山,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此刻正穿透昏暗的光线,无声地落在墙角那个蜷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的狼狈身影上。那目光极其复杂,不再是纯粹的冰冷和漠然,而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困惑?甚至……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冰层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的视线在沈清漪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移向行军床上那个平稳呼吸的身影。林晚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眉宇间那因为高烧和痛苦而紧锁的褶皱,似乎极其微弱地……舒展了一丝?干裂的嘴唇也不再死死地抿着,而是微微张开一条缝隙,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只是,她的眉头时而会无意识地蹙紧,身体也会极其轻微地颤抖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依旧被某种不安缠绕。
谢凛的目光在林晚那只无力垂落在毯子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只手的手心里,还残留着几点被体温微微濡湿的、闪烁着微弱蓝紫色光芒的星尘亮片。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无声地移开了视线,重新投向墙角那片浓郁的阴影。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那点微弱的涟漪也迅速归于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沈清漪压抑的颤抖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突然——
行军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浓重不适感的呻吟。
“唔……水……”
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过木头,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极度虚弱。不再是昏迷时的呓语,而是清醒的、明确的渴求!
蜷缩在墙角的沈清漪身体猛地一僵!捂着脸的手瞬间攥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她醒了!她真的醒了!还开口要水!
谢凛的目光也瞬间锐利如刀,无声地锁定了行军床!但他没有动,只是像一个冰冷的观察者,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沈清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她该怎么办?!装作没听见?继续当鸵鸟?可是……林晚要水!她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体极度虚弱,需要水!
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压倒了那汹涌的羞耻。她不能……不能再逃避了!林晚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穿了她混乱的意识。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和污迹的脸上,那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看向行军床!
只见林晚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过头,那双干涩、带着大病初愈后茫然和疲惫的眼眸,正艰难地、毫无焦距地望向墙角的方向——望向她!
四目相对!
沈清漪如同被闪电击中!浑身瞬间僵硬!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几乎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她想别开脸,想逃跑,但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林晚的眼神依旧是茫然的,带着高烧脱水后的浑浊。她的嘴唇极其困难地翕动着,重复着那沙哑的请求:“水……冷……”
那声音里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碎了沈清漪最后那点可笑的羞耻心!
她猛地从墙角挣扎着爬起来!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她顾不上了!她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角落那个简陋的盥洗处!冰冷的铁皮桶里还剩下一点点浑浊的锈水。她拿起那个豁口的破搪瓷碗,手抖得厉害,冰冷的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破烂的裤腿。
她端着那碗浑浊冰冷的水,颤抖着,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挪到行军床边。膝盖重重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不敢看林晚的眼睛,目光死死地盯着碗里浑浊的水面。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冲动在她心中激烈交战。她颤抖着伸出手,将碗口小心翼翼地凑近林晚干裂的唇边。
“水……水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后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
冰凉的碗沿触碰到滚烫后变得异常敏感的唇瓣,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隙。
沈清漪屏住呼吸,用尽全身的专注力,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倾斜碗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浑浊水流,缓缓流入林晚干涸的口中。
“咳咳……”冷水刚入口,就引发了轻微的呛咳。林晚的眉头痛苦地蹙紧。
沈清漪吓得立刻停住,手抖得更厉害,碗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灰色的毯子边缘。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林晚痛苦的表情,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冷……”林晚在咳嗽间隙,发出更加微弱、带着浓重鼻音的呻吟。她的身体因为冷水带来的刺激和体内残留的寒意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牙齿格格打颤。“……好冷……”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看着林晚那单薄的旧T恤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异常瘦削的肩胛骨和肋骨轮廓,看着她因寒冷而瑟瑟发抖的身体……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心疼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羞耻和恐惧!
她不能让她再着凉了!医生说过,不能再着凉,不能再感染!否则前功尽弃!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种近乎悲壮的勇气。她放下手中的破碗,目光急切地扫过安全屋——没有热水,没有干净的毛巾,甚至没有一件可以保暖的厚衣服!只有那条被替换过的薄毯,根本无法抵御林晚体内散发的寒意!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那个破旧的铁皮桶里——那一点点浑浊冰冷的锈水。
没有选择!
沈清漪猛地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近乎自虐的决绝!她再次踉跄着冲到盥洗角,拿起那块粗糙发硬、散发着怪味的破布。她将破布狠狠地浸入冰冷的锈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拧干破布,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然后,她端着那个破旧的搪瓷盆——里面是拧干后依旧冰冷刺骨的破布——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像个走向刑场的囚徒般,挪回行军床边。
昏黄的灯光下,她佝偻着背,跪在冰冷的地上。她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块冰冷、粗糙、散发着怪味的湿布。巨大的屈辱感让她浑身冰冷,脸颊滚烫,但她强迫自己忽略谢凛那无声的、冰冷的注视。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林晚因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掀开了盖在林晚身上的灰色薄毯一角。
林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同样被冷汗浸湿的旧T恤。布料粗糙地贴在滚烫后又变得冰凉的皮肤上。
沈清漪的手抖得厉害。她拿着那块冰冷的破布,动作笨拙而僵硬,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小心翼翼,轻轻贴在了林晚露出的、瘦削冰凉的脖颈上。
冰冷的湿布接触到皮肤,林晚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带着不适感的呻吟,眉头痛苦地蹙紧。
沈清漪吓得心脏骤停!动作瞬间僵住!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要丢掉那块破布!
“冷……”林晚无意识地呻吟着,身体因为冰冷的刺激而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得格格作响。
看着林晚痛苦的反应,沈清漪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巨大的心疼和一种强烈的、想要驱散对方寒冷的冲动,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笨拙和恐惧!
不能停!必须让她暖起来!
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手。她不再犹豫,动作依旧小心,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她用那块冰冷的湿布,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林晚脖颈上冰冷的汗水和粘腻的药渍。冰冷的布面滑过滚烫后变得异常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沈清漪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又脆弱无比的瓷器。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林晚苍白的皮肤上,看着那因寒冷而起的细小的鸡皮疙瘩,看着那清晰的、如同蝶翼般凸起的肩胛骨轮廓……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这个沉默的女孩,这个曾经被她呼来喝去的小跟班,这个在绝境中向她伸出援手又被她拖入深渊的人……她的身体是如此的单薄,如此的脆弱,却又如此的……让她心疼。
她擦拭着林晚瘦削的锁骨,擦拭着她T恤领口下露出的、同样冰凉苍白的皮肤。每一次下笔,都带着沉重的负疚感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冰冷的湿布似乎带走了皮肤表面的寒意,也带走了部分粘腻的不适感。林晚的身体渐渐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紧蹙的眉头也极其微弱地舒展了一丝。喉咙里那不适的呻吟也慢慢平息了,只剩下粗重却平稳的呼吸。
沈清漪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她继续着,擦拭着林晚的手臂——那手臂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苍白,能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当她的指尖隔着冰冷的湿布,无意间触碰到林晚那只无力垂落的手时——
一点冰凉的、带着微光的星尘亮片,粘在了她的指尖。
是昨晚洒落的。
沈清漪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看着指尖那点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星光,再看向林晚那只沾着同样星尘亮片、此刻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刺骨的手……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酸、庆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冲垮了她!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汹涌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呜咽声冲破喉咙。
昏黄的灯光下,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用一块冰冷粗糙的破布,笨拙而专注地擦拭着另一个女孩的身体。角落里,那个如同冰山般的男人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空气中弥漫着药味、铁锈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疲惫。
而她指尖那一点冰冷的星尘,在微弱的光线下,固执地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光芒,仿佛沉在深渊里,最后一点抓得住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