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像一个被钉死在永夜中的铁棺材。昏黄的灯泡是唯一的陪葬,光线在低矮的屋顶上苟延残喘,将斑驳的油污、扭曲的阴影和绝望的尘埃涂抹在冰冷的墙壁上,也涂抹在跪坐在行军床边的沈清漪身上。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消毒水味、血腥气、呕吐物的酸腐腥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死亡的气息。林晚那急促、滚烫、带着撕裂般杂音的呼吸声,是这死寂囚笼里唯一的、也是最残酷的背景音。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如同破锣被重锤敲击的浊响,每一次灼热的呼气都像濒死的风箱在深渊里徒劳地拉扯着最后一点生机。
沈清漪的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赤着的双脚早已麻木得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全身的伤口在沉默中尖叫,但她所有的感知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地钉在行军床上那个微弱起伏的身影上。她的右手,依旧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星尘瓶,冰凉的玻璃瓶身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刺痛,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锚点。而她的左手,则被林晚那只滚烫的手死死地攥着。
惊人的热度如同烧红的铁箍,透过皮肤,灼烧着她的神经,也禁锢着她的灵魂。那力道之大,指甲深深陷进她手腕的皮肉里,留下清晰的血痕和火辣辣的疼痛。林晚深陷在高烧的梦魇里,眼睛紧闭,泪水混着冷汗不断从眼角滑落,在她苍白死灰的脸颊上冲出绝望的沟壑。她的嘴唇干裂渗血,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和深入骨髓恐惧的呓语:
“……别走……求你……”
“……冷……好黑……”
“……大……大小姐……别……丢下我……”
那一声声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大小姐”,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清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每一次呼唤,都伴随着林晚身体更剧烈的、无意识的抽搐和喉咙里那可怕的、如同被扼住般的嗬嗬声!
巨大的酸楚和一种撕心裂肺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岩浆,瞬间将她彻底吞没!她死死回握着林晚那只滚烫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尽管那力量如此微弱,那温度如此微不足道。泪水汹涌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与冰冷、绝望与微弱的希望交织。
“我不走!林晚!我在这里!你听见没有?!我不走!再也不走了!”她哽咽着,声音嘶哑破碎,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发下最沉重的誓言,又像是在对抗这令人窒息的绝望。
角落里,那细微的、绒布擦拭金属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
谢凛拿着那个老旧的黑色手机,站在铁皮柜旁的阴影里。幽蓝的屏幕光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他似乎并未被这生死的哀鸣触动,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依旧盯着那小小的屏幕,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按动了几下,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像是在发送信息,又像是在计算着时间。
发送完信息,他随手将手机丢回铁皮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重新拿起那把冰冷的枪,但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擦拭。他只是站在那里,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像一尊冰冷的、沉默的雕像,无声地注视着行军床上痛苦的挣扎和床边那卑微的承诺。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的冰冷,仿佛在评估着一场注定失败的实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绝望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林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杂音,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绝。攥着沈清漪手腕的那只手,滚烫的力道似乎也在一点点减弱,但那惊人的热度却丝毫未减,甚至……更加灼人!
沈清漪颤抖着,再次看向床边的电子体温计。屏幕幽幽地亮着,那个血红的数字像死神的狞笑,狠狠灼烧着她的视网膜——**40.3℃**!
比刚才更高了!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瞬间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林晚那艰难的呼吸一起,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药……还有药……”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目光疯狂地扫向地上散落的药袋,挣扎着想要爬过去。
“没用了。”冰冷的声音如同审判,瞬间将她钉在原地。谢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她的身体已经在崩溃边缘。普通的退烧药压不住这种级别的炎症。”
他的目光落在林晚紫绀的嘴唇和苍白死灰的脸上,又扫过她脖颈处隐约浮现出的、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瘀点——那是微循环衰竭的征兆。
“她需要强效抗生素。需要专业的急救。需要……运气。”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缓慢而清晰地陈述着残酷的现实。
沈清漪如遭雷击!巨大的绝望让她浑身冰冷,连泪水都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她看着林晚那越来越微弱的气息,看着那被高烧灼烧得通红的、却透出死灰之色的脸颊,看着那死死攥着她、却仿佛随时会松开的手……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脏——她真的要失去她了!在她刚刚意识到自己有多在乎她的时候!
“不……不会的……”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像是最后的呓语。她猛地低下头,将林晚那只滚烫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冷沾满泪痕的脸颊上,试图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就在这时,林晚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如同濒死天鹅般的哀鸣!攥着沈清漪手腕的那只手,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的、惊人的力量!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带来钻心的剧痛!随即,那力道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她的手臂猛地一松,无力地垂落下来,重重砸在冰冷的行军床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林晚——!!”沈清漪发出凄厉到撕裂心肺的尖叫!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扑上去,颤抖着手指去探林晚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再去摸她的颈侧脉搏——那跳动微弱、急促、混乱得如同风中残烛!
“不要!不要死!林晚!你看着我!看着我!”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双手捧住林晚滚烫的脸颊,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落在林晚苍白死灰的脸上,“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我命令你!我命令你不准死!”
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被彻底逼到绝境的疯狂攫住了她!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感、所有愧疚、所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恐惧和傲慢掩盖的东西,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猛烈地爆发出来!
“林晚!你这个傻子!你这个跟屁虫!你不是很能忍吗?!你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吗?!你起来啊!起来骂我啊!打我啊!”她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不是偷偷藏着我的东西吗?!那些破纸条!那瓶破亮片!你这个变态!傻瓜!你起来啊!我让你藏!让你藏一辈子!我都给你!只要你起来!”
她语无伦次,泪水混着鼻涕和脸上的污迹,狼狈不堪。她猛地松开林晚的脸颊,手忙脚乱地去掏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泥污的旧睡衣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她这才想起,那个星尘瓶还在她右手死死地攥着。
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颤抖着拧开瓶盖,将里面所有的、闪烁着微光的星尘亮片,一股脑地、全都倒在了林晚那只无力垂落的手心里!五彩斑斓的星尘如同破碎的银河,洒落在滚烫苍白的皮肤上。
“给你!都给你!你喜欢的破亮片!都给你了!你起来啊!”她哭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悲痛和绝望而扭曲变调。
然后,她猛地俯下身,双手再次捧住林晚滚烫的脸颊,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力都灌注进去!巨大的情感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那个被她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承认的念头,如同冲破牢笼的野兽,带着血泪和不顾一切的疯狂,嘶吼着冲出了喉咙!
“林晚!你给我听着!我不准你死!因为……因为我喜欢你!你听见没有?!沈清漪喜欢林晚!不是大小姐喜欢小跟班!是我喜欢你!你这个傻瓜!笨蛋!听见没有——?!”
声嘶力竭的告白,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疯狂,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这狭小、冰冷、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安全屋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角落里,谢凛擦拭枪械的动作早已停止。他站在阴影的边缘,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第一次清晰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愕?……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了那个趴在行军床边、哭喊得声嘶力竭、狼狈不堪的女孩身上。那眼神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如同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而就在这时——
“嘀嗒……嘀嗒……”
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安全屋厚重的铁门外传来!
是水滴落在金属台阶上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极其轻微、谨慎、却快速靠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紧接着——
“咚咚咚!”
三声短促、有力、带着特定节奏的敲门声,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铁门!
安全屋内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打破!
沈清漪的哭喊戛然而止!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布满泪水和血丝的眼睛惊恐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如同怪兽之口的铁门!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是谁?!那些债主?!还是……更可怕的人?!
谢凛的反应快如闪电!
在那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瞬间消失,重新冻结成一片死寂的冰冷!他猛地将手中的枪插回腰间,动作如同鬼魅般迅捷!高大的身影一步就跨到了门边!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迅速贴近门上的猫眼窥视孔。
门外,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穿着深色衣服、身形矫健的人影,其中一人手里似乎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箱子。
谢凛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砸向还处于巨大惊愕和恐惧中的沈清漪:
“想让她活命,就立刻闭嘴!滚到墙角去!别碍事!”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冰冷潮湿的、带着外界气息的风瞬间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眼睛的男人!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手里提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沉甸甸的银色金属急救箱!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迅速扫过屋内,在行军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晚和墙角狼狈不堪的沈清漪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开门的谢凛身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提着急救箱的男人如同猎豹般闪身而入!另外两人则如同门神般迅速守在门外,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走廊。
急救箱被“砰”地一声放在行军床边的地上!男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他迅速打开箱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沈清漪从未见过的、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仪器和针剂!
“病人情况!”男人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低沉、冷静、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紧迫感。
“高烧40.3℃超过12小时。严重肺部感染,痰液粘稠堵塞,反复窒息。疑似败血症早期休克。”谢凛的声音同样冰冷短促,如同在报告一件物品的状态。他站在一旁,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堵沉默的墙,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此刻却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紧紧锁定着男人的每一个动作。
男人迅速拿出一个便携式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动作极其专业而利落地贴在了林晚裸露的胸口和手腕上!屏幕上瞬间跳跃起紊乱而微弱的心电波形!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
“心率160!血压测不出!血氧饱和度65%!严重缺氧!”男人语速飞快,声音依旧冷静,但动作却更加迅疾!他拿起一支粗大的注射器,里面是淡黄色的粘稠液体,针头又粗又长,闪着寒光!
“准备强心剂!开放静脉通路!准备气管插管!”一连串冰冷的指令从他口中吐出。
沈清漪蜷缩在墙角,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极度的震惊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她看着那个陌生的男人手中那根闪着寒光的粗大针头,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警报和紊乱的线条,看着林晚那苍白死灰、毫无生气的脸……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那根粗大的针头即将刺入林晚手臂血管的瞬间——
林晚那只无力垂落、沾满了五彩星尘亮片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
指尖,轻轻触碰到了沈清漪刚才因为惊惧而缩回的、同样沾满泪水和污迹的指尖。
一点冰冷的星尘,粘在了沈清漪的指尖。
安全屋内,死神的镰刀已然悬停在林晚脆弱的脖颈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