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缝隙里的铁匣子。昏黄的灯泡苟延残喘,光线在低矮的屋顶上艰难地爬行,将斑驳的油污和扭曲的阴影涂抹在冰冷的墙壁上,也涂抹在蜷缩在行军床边水泥地上的沈清漪身上。
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血腥气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绝望的尘埃。唯一打破死寂的,是林晚那依旧急促、滚烫、带着死亡威胁的呼吸声。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残留的、细微的痰鸣,每一次灼热的呼气都像破旧风箱在深渊里徒劳的拉扯。
沈清漪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赤着的双脚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全身的伤口在沉默中尖锐地叫嚣。但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末梢,都死死地钉在行军床上那个微弱起伏的身影上。她的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星尘瓶,冰凉的玻璃瓶身硌着掌心的伤口,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刺痛,却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锚点。
刚才那短暂的一瞬——林晚滚烫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仿佛想要握住她点下的那一点冰冷星尘——像一道微弱却灼热的电流,击穿了沈清漪心底厚重的冰层。那点悸动带来的微弱暖意,此刻却在林晚持续不退的高烧和浑浊呼吸的碾压下,迅速冷却,沉入更深的冰冷泥沼。
谢凛处理完林晚的痰堵后,便像完成了某种任务,再次退回了角落那片浓重的阴影里。那把冰冷的枪和深灰色的绒布重新出现在他手中。擦拭声再次响起,沙沙……沙沙……单调、冰冷、永无止境。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隔绝了所有情感,只剩下纯粹的警戒和漠然。刚才那精准的按压和指令,仿佛只是他技能库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工具,用完即弃。
沈清漪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行军床边的电子体温计。屏幕幽幽地亮着,那个刺眼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39.8℃**。
退烧针打过了。布洛芬喂过了。对乙酰氨基酚也塞进去了。甚至谢凛那近乎粗暴的“清痰”也做过了。可那顽固的高烧,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地缠着林晚脆弱的生命线,不肯退让分毫!
希望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嗤啦一声,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呛人的烟雾。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再次攫住了沈清漪。她看着林晚那被病痛折磨得苍白脆弱的脸颊上再次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看着那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翕动,听着那呼吸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费力……
她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角落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擦拭声,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沙沙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频率,但沈清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片阴影。
昏黄的灯光边缘,谢凛依旧保持着擦拭枪械的姿态。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轮廓。他似乎并没有看她,但沈清漪却莫名地感觉到,那道冰冷死寂的视线,似乎……扫过了行军床的方向?
就在这时——
“呃……咳……咳咳咳!”
林晚毫无征兆地再次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比刚才更加凶猛,更加撕心裂肺!她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到极限的弓,薄薄的毯子被剧烈的痉挛掀开!胸腔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如同破锣被重锤敲击般的浊响!她的脸颊瞬间由苍白转为一种可怕的、如同熟透虾子般的紫红!嘴唇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般的吸气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绝!
“林晚!”沈清漪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了过去!巨大的恐惧让她忘记了所有!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林晚剧烈抽搐的身体!
“别碰她!”冰冷的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威压!
沈清漪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角落里的谢凛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枪和绒布,几步就跨到了床边!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灰色的残影!他一把拨开沈清漪僵在半空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谢凛俯下身,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林晚紫红扭曲的脸和那剧烈起伏、却无法吸入足够空气的胸口!他的眉头第一次明显地、深深地蹙紧!那是一种混合着凝重和一丝……棘手的神情!
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闪电般探出,如同铁钳般扣住林晚的下颌,强行将她的头微微后仰!另一只没有受伤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快、准、狠地直接探入了林晚大张的口中!
沈清漪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谢凛那两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毫不留情地深入林晚的口腔深处,粗暴地搅动着!仿佛在清理堵塞的管道!
“唔……呃……”林晚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的、如同被扼杀般的闷哼!紫红的脸颊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眼泪和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你干什么?!”沈清漪尖叫出声!巨大的愤怒和心疼让她几乎要冲上去撕打这个冷酷的男人!
“闭嘴!”谢凛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如铁,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威压。他的手指在林晚咽喉深处快速而用力地抠挖了几下!
“呕——!”
一大股粘稠得如同浆糊、带着浓烈腥臭味的黄绿色痰液,混合着胃液和血丝,猛地从林晚口中喷涌而出!溅射在谢凛的手臂上、床沿上、灰色的毯子上!
浓烈刺鼻的酸腐腥臭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爆炸开来!
沈清漪被这可怕的景象和气味冲击得胃里翻江倒海,捂住嘴干呕起来!
谢凛却面不改色。他迅速抽出手指,看都没看手臂上沾染的污秽,动作极其利落地将林晚的身体猛地侧翻过来,让她保持侧卧,头微微向下倾斜。同时,他的手掌再次弓起,不再是刚才沈清漪那种轻柔的拍打,而是带着一种强劲的、穿透性的力道,如同擂鼓般,重重地、急促地连续拍击在林晚的后心位置!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拍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次落下,林晚的身体都跟着剧烈地震颤一下!她痛苦地呛咳着,更多的浓痰和粘液被巨大的力道从肺部深处震出,顺着嘴角和鼻腔汩汩流出,粘稠地拖曳在毯子上。
沈清漪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眼前这如同酷刑般的场景,看着林晚在谢凛冷酷而高效的“抢救”下痛苦不堪地抽搐、呛咳、呕吐……巨大的心痛和无力感让她浑身冰冷,泪水无声地汹涌而下。她感觉自己像个废物,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拍了多久,林晚剧烈的呛咳终于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她像个破布娃娃般瘫软在行军床上,浑身被冷汗和污秽浸透,脸色由可怕的紫红褪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只有两颊还残留着一点病态的、不正常的红晕。她的眼睛依旧紧闭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连痛苦的呻吟都发不出了。
谢凛停下了拍打。他直起身,动作极其迅速地拿起急救箱里仅剩的几根消毒棉签,极其粗暴地擦拭掉自己手指和手臂上沾染的污秽粘液,仿佛只是在清理一件被弄脏的工具。然后,他再次拿起电子体温计,塞进林晚滚烫的腋下。
冰冷的仪器接触到皮肤,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谢凛看着体温计屏幕。
**40.1℃**。
那个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死神无声的狞笑。
沈清漪的心,瞬间沉入了冰冷的、无底的深渊。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破灭。
谢凛看着那个数字,紧蹙的眉头并未松开。他那张线条冷硬、毫无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于“麻烦”的凝重。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床上气息奄奄的林晚,又扫过角落里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沈清漪。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行军床旁地上,那个被沈清漪脱手掉落的、沾着污泥的塑料袋——里面散落着几盒她拼死买回来的药。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抿紧了。他转身,走向角落那个破旧的铁皮柜。没有再去拿枪,而是在柜子下层翻找着什么。片刻后,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极其老旧的、屏幕布满划痕的黑色按键手机。
他按亮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他似乎在查看什么信息,或者……在拨号?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他要联系谁?医生?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就在这时,行军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浓重哭腔和绝望的呓语,如同从地狱最深处飘来:
“大……大小姐……别……别走……求你……”
那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却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清漪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她猛地转过头!
只见林晚依旧深陷在昏迷的泥沼中,眼睛紧闭,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混着脸上的汗水和污迹,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绝望的沟壑。她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重复着那破碎的哀求:
“……别走……冷……好黑……”
沈清漪的泪水瞬间决堤!巨大的酸楚和一种撕心裂肺的愧疚感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吞没!她再也顾不上角落里的谢凛,顾不上那冰冷的手机,顾不上一切!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行军床边,沾满污泥血污的手颤抖着,却又无比坚定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林晚那只无力垂落在毯子上的、依旧滚烫的手!
“我不走!”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泣血而出,“林晚!我在这里!我不走!你听见没有?!我不走!”
她将林晚那只滚烫的手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冷沾满污迹的脸颊上,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泪水汹涌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与冰冷交织。
“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她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对林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下最沉重的誓言。
角落里,谢凛拿着那个老旧的黑色手机,动作微微一顿。幽蓝的屏幕光映着他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没有回头,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依旧盯着那小小的屏幕。但那冰冷死寂的视线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涟漪,在无声的黑暗中,悄然荡开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