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星轨

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和消毒水气息的安全屋，如同沉在深海的铁棺。昏黄的灯泡是唯一的囚笼光源，光线在低矮的屋顶上艰难地摇曳，将斑驳油污的墙壁切割成扭曲晃动的阴影。空气凝滞，只剩下林晚那急促滚烫的呼吸声，如同濒死风箱的悲鸣，和角落里谢凛擦拭冰冷武器时，绒布摩擦金属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沙沙声。

沈清漪蜷缩在行军床边的冰冷水泥地上，后背紧紧抵着同样冰冷的砖墙。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尖锐地叫嚣着疼痛，赤着的双脚早已麻木，但这一切都被一种更深沉、更磨人的东西覆盖——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小的星尘瓶。冰凉的玻璃瓶身硌着她掌心的伤口，带来持续的刺痛，却奇异地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瓶子里那些五彩斑斓的亮片，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梦幻却又无比脆弱的光芒，像沉在泥沼里的一点星火。

她刚才试图用那桶浑浊冰冷的锈水清洗自己，像擦洗一件蒙尘的器物。粗糙的破布刮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和火辣辣的痛感，却洗不掉浸透骨髓的狼狈和屈辱。污水顺着她的手臂和脖颈流下，在冰冷的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污浊。谢凛那冰冷嫌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她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上。

脏。她确实脏。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

目光再次投向行军床上那个在病痛中煎熬的身影。林晚的呼吸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浑浊，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令人心悸的痰鸣。她苍白的脸颊再次被病态的潮红占领，如同燃烧的炭火，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不断涌出，打湿了枕巾。薄薄的灰色毯子下，她的身体在无意识的痛苦中微微抽搐着，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模糊不清的、如同呓语般的音节。

“……妈……冷……”

“……水……”

“……别……别走……”

那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沙哑的呻吟，像烧红的针，一下下扎在沈清漪的心上。每一次微弱的抽搐，每一声痛苦的呜咽，都让她身体跟着紧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她不能就这样看着！不能！

一股强烈的冲动再次攫住了她！她猛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她顾不上了！她踉跄着扑到床边，目光急切地扫过旁边的急救箱——里面还有干净的棉球和那瓶开封的生理盐水！

“你干什么？”冰冷的声音如同钢针，瞬间刺穿了她的冲动！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杀意！

沈清漪的动作猛地僵住！她惊惶地抬起头，正对上角落里谢凛那双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死寂的黑色眸子！他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擦拭，手中的枪随意地搁在铁皮柜上，黑洞洞的枪口仿佛正对着她的心脏！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种……对“麻烦制造者”的不耐。

巨大的恐惧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谢凛的目光在她沾着水渍和污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扫向行军床上痛苦不堪的林晚。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也察觉到了林晚病情的反复。他放下手中的绒布，几步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再次带来沉重的压迫感，将沈清漪完全笼罩在冰冷的阴影里。

他俯下身，动作依旧带着那种非人的精准和效率，再次检查林晚的脉搏和体温。电子体温计冰冷的探头再次塞入林晚滚烫的腋下。

“39.5℃。”他看着数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沈清漪却捕捉到了他下颌线一瞬间的紧绷。这微小的变化，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连这个冰冷的男人都感到了棘手？！

谢凛没有犹豫，从急救箱里拿出最后两片对乙酰氨基酚片。他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扶起林晚的脖颈，捏开她的嘴唇，塞药，喂水。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林晚在昏沉中艰难地吞咽，更多的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打湿了颈下的毯子。

沈清漪僵在床边，像一个多余的道具。她看着谢凛专注而冰冷的侧脸，看着他手臂上那道被厚厚纱布包裹、却依旧透出压迫感的狰狞刀伤，再看着林晚在药物作用下依旧痛苦蹙紧的眉头……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她的存在，她的关心，在这个男人眼中，甚至不如那桶浑浊的锈水有价值。她只是一个碍事的、脏污的累赘。

喂完药，谢凛重新将林晚放平。他似乎犹豫了半秒，目光扫过林晚脖颈处被水打湿的毯子和枕巾，又扫了一眼僵立在一旁、脸色惨白的沈清漪。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急救箱里拿出一包新的、密封的消毒棉签，丢在行军床的边缘。

然后，他转身，重新走回角落的铁皮柜旁，背对着她们，再次拿起那把冰冷的枪和绒布。擦拭声再次响起，沙沙……沙沙……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那包崭新的、雪白的消毒棉签，静静地躺在灰色的毯子边缘，像是一个冰冷的、施舍般的默许。

沈清漪看着那包棉签，又看看林晚脖颈处被汗水和水渍浸湿的狼狈，再低头看看自己依旧沾着污迹的手。巨大的屈辱感让她几乎要窒息！她攥紧了手中的星尘瓶，冰冷的玻璃深深硌进皮肉。

但林晚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痛苦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令人心碎的嗬嗬声，额头的汗水如同小溪般淌下。

沈清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血腥、机油和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尊严？在活命面前，在赎罪面前，在眼前这个正在被病魔吞噬的生命面前，那点东西……一文不值。

她伸出手，指尖因为屈辱和寒冷而微微颤抖，拿起那包崭新的消毒棉签。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雪白的棉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她再次弯下腰，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地靠近林晚。她用那根干净的棉签，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蘸去林晚脖颈处和锁骨上粘腻的汗水和药渍。动作比刚才擦拭自己时轻柔了百倍，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小心翼翼。冰凉的棉签接触到滚烫的皮肤，林晚在昏沉中似乎舒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瞬。

沈清漪的心也跟着微微一颤。她继续着，用新的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林晚额头和鬓角不断涌出的汗水。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又脆弱无比的珍宝。每一次下笔，都带着沉重的负疚感。她看着林晚苍白脆弱的睡颜，看着那干裂渗血的嘴唇，看着那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法舒展的眉头……过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中闪现：林晚默默递来的阳春面，林晚低头捡拾她撕碎的情书碎片，林晚在暴雨中稳稳接住她的单薄怀抱，林晚藏在纸盒深处的、她丢弃的星尘和那些写满命令的草稿纸……

每一次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悔恨的酸涩如同藤蔓，死死缠紧了她的喉咙。

就在她用棉签轻轻擦拭林晚干裂的唇瓣边缘，试图抹去一点凝结的血痂时——

一只滚烫的、带着惊人热度的、异常纤细的手，猛地从毯子下伸了出来！

动作快得如同闪电！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本能！

那滚烫的手指，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攥住了沈清漪正拿着棉签的手腕！

“呃！”沈清漪猝不及防，吓得浑身剧震，倒抽一口冷气！手中的棉签和那包消毒棉签瞬间脱手，掉落在冰冷的地上！

她惊恐地低头！

林晚依旧紧闭着双眼，深陷在高烧的梦魇之中。她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濡湿，粘在眼睑下。但那只抓住沈清漪手腕的手，却异常地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惊人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灼烫着她的神经！

“别……”林晚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模糊不清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呓语，破碎得如同被撕碎的纸片，“别……别丢下我……妈……别走……”

那声音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的哀求！像一个被遗弃在无边黑暗中的孩子，在绝望地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沈清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彻底僵住了！手腕上传来的灼烫触感和巨大的力道，让她动弹不得！那声带着哭腔的“别丢下我”、“别走”，如同惊雷，狠狠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混乱和恐惧！

不是命令！不是指责！而是……哀求！

一个在濒死边缘，将她沈清漪当成了唯一救命稻草的、绝望的哀求！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她甚至忘记了角落里那个如同死神般存在的谢凛！忘记了手腕被攥紧的疼痛！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她只是僵立在那里，任由林晚那只滚烫的手死死地攥着她，任由那灼热的温度如同电流般窜遍她的全身！她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林晚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脆弱不堪的脸上，落在她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唇瓣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角落里，那细微的、绒布擦拭金属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了。

一股冰冷的、如同极地寒风般的视线，无声地落在了沈清漪僵直的背影上，落在了她那被林晚死死攥住的手腕上。

谢凛站在铁皮柜旁，手中还拿着那把冰冷的枪和绒布。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仿佛眼前发生的，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微不足道的默剧。

安全屋里，只剩下林晚急促滚烫的呼吸和那破碎的、如同泣血般的呓语：

“……别走……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