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安全屋内死寂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昏黄摇曳的灯泡是这方寸囚笼里唯一的光源,将斑驳油污的墙壁和冰冷金属器械的轮廓扭曲成狰狞的鬼影。空气里浓重的机油味、消毒水味,以及那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的配方。
沈清漪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她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如同被遗弃在废墟里的破旧玩偶,赤着的双脚沾满干涸的血污和污泥,每一条伤口都在无声地叫嚣着疼痛。目光却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地、死死地锁在房间中央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
林晚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那条薄薄的灰色毯子。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轮廓,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凝结成暗红的痂。她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无法醒来的梦魇,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熄灭。
而那个如同钢铁铸就、散发着冰冷寒气的男人——谢凛,此刻正背对着她,坐在角落那个破旧的铁皮柜旁。他高大的身影在低矮的屋顶下投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阴影。他赤裸着精悍的上身,只穿着工字背心,左臂上那道狰狞的刀伤已经被厚厚的白色纱布紧紧包裹,纱布边缘还隐隐透出一点暗沉的红色。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沾着机油污迹的深灰色绒布,极其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把枪!
冰冷的金属枪身在昏黄的光线下反射出幽暗的、令人心悸的寒光。枪管、扳机、弹匣……每一个部件都被他擦拭得锃亮,动作沉稳、精准、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那专注的姿态,那冰冷的金属光泽,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杀意,都让沈清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窒息!
他到底是什么人?!杀手?雇佣兵?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沈清漪的牙齿因为寒冷和恐惧而格格打颤,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目光重新投向林晚。
林晚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额头和脖颈上再次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高烧并未完全退去,那针退烧药似乎只是暂时压制,并未根除病魔。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沈清漪!她不能就这样看着!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只是帮她擦擦汗!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点微弱的勇气。她艰难地、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避开谢凛那令人胆寒的背影,一点点蹭到行军床边。冰冷的金属床沿硌着她的膝盖。
她屏住呼吸,目光紧张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谢凛——他依旧沉浸在擦拭武器的冰冷仪式中,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动作。
沈清漪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林晚额角的一小片薄毯。毯子下,林晚的额发早已被冷汗濡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沈清漪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旁边的急救箱——里面还有半包干净的消毒棉球。
她像做贼一样,极其小心地抽出几团雪白的棉球。指尖触碰到棉球柔软的质感,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拿起一瓶开封的、标签有些磨损的生理盐水,犹豫了一下,倒了一点点在棉球上,让棉球微微湿润,却不至于滴水。
然后,她极其小心地、用最轻柔的力道,用湿润的棉球,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林晚额头、鬓角和脖颈上的冷汗。动作笨拙而生涩,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冰凉的棉球接触到滚烫的皮肤,林晚在昏睡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
这声微弱的呻吟让沈清漪的心猛地一紧,动作更加轻柔。她看着林晚那张在病痛中显得异常脆弱的脸,看着她紧蹙的眉头,看着那干裂渗血的嘴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愧疚涌上心头。
就是这样一个沉默的、背负着沉重生活的女孩,在所有人都抛弃她、嘲笑她的时候,默默地收留了她,给了她一碗阳春面,一个漏雨的栖身之所。而她沈清漪,回报给她的,却是猜忌、恐惧、恶毒的辱骂,甚至将对方珍视的东西撕得粉碎……
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指尖的动作不自觉地停顿下来。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林晚枕边——那条灰色薄毯的褶皱里,似乎藏着一点……微弱的、五彩斑斓的反光?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用指尖拨开那层薄薄的毯子褶皱。
一个熟悉的小玻璃瓶静静地躺在那里。
瓶身有些磨损,瓶口用软木塞紧紧塞着。里面盛满了细碎的、如同星尘般闪烁着微光的亮片——蓝的、银的、紫的……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折射出梦幻而脆弱的光芒。
是那个星空亮片瓶子!
林晚珍藏的、她曾经弃如敝履的东西!
沈清漪的呼吸骤然停止!巨大的震撼让她浑身僵硬!林晚……即使在病得神志不清、被带到这个陌生的安全屋时,也不忘将这个小小的瓶子带在身边?!这瓶子对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她心神剧震、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那冰冷的玻璃瓶身时——
“呃……咳……”
林晚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身体痛苦地弓起,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浑浊的喘息!她的脸颊再次泛起病态的潮红,额头滚烫的汗水大颗大颗地涌出!
沈清漪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那个小小的星尘瓶从她指尖滑落,无声地滚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林晚!”沈清漪顾不上瓶子,扑到床边,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样?!林晚!”
角落里的擦拭声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带着实质杀意的目光如同利刃,瞬间刺在沈清漪的背上!她猛地僵住,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谢凛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如同极地寒潭般的黑色眸子,正冰冷地、毫无温度地锁定着她!他手中的枪已经停止了擦拭,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并未抬起,但那无形的压迫感却比任何武器都更令人窒息!
“谁让你碰她的?”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每一个字都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我……我只是想帮她擦汗……她……她又烧起来了!”沈清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谢凛没有理会她的解释。他的目光扫过林晚痛苦抽搐的身体和再次升腾的灼热气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他放下手中的枪和绒布,几步就跨到了床边。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沈清漪完全笼罩在冰冷的阴影里。
“让开。”冰冷的命令,不容置疑。
沈清漪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寒气逼得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看着谢凛俯下身,动作依旧专业而利落地检查林晚的脉搏和体温。他拿起电子体温计,再次塞进林晚的腋下。
冰冷的仪器接触到滚烫的皮肤,林晚的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呜咽。
“39.9℃。”谢凛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沈清漪的心瞬间沉入冰窟!比刚才更高了!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急救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铝箔包装的药片。沈清漪认出那是她拼死买回来的布洛芬缓释片之一!
谢凛用牙齿撕开铝箔,取出一粒药片。然后,他一手扶起林晚的脖颈,另一只手捏开她干裂的嘴唇,动作干脆利落地将药片塞了进去。他拿起行军床边那个掉了瓷的旧搪瓷缸——里面装着半缸清水——凑到林晚唇边,小心地喂了几口水。
林晚在昏沉中艰难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几滴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沈清漪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谢凛这近乎粗暴却又带着奇异精准的照顾动作,看着他专注而冰冷的侧脸,再看着床上痛苦不堪的林晚……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紧了她的心脏。她像个局外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喂完药,谢凛将林晚重新放平躺好,盖好毯子。他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回沈清漪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如同打量一件碍事的物品。
“你,”他冰冷的视线扫过沈清漪沾满血污泥污、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臂和赤着的、同样伤痕累累的双脚,“去把自己弄干净。”他指了指房间角落里一个用破木板隔开的、极其狭窄的区域,那里似乎是一个简陋的盥洗处,放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桶和一个同样破旧的脸盆,旁边挂着一块看不出原色的破布充当毛巾。
“水在桶里。”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别弄脏地方。”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回角落的铁皮柜旁,重新拿起那把冰冷的枪和绒布,继续他那沉默而专注的擦拭。仿佛刚才的一切,包括林晚的高烧和痛苦,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沈清漪僵在原地,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他那冰冷的命令,那赤裸裸的嫌弃,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早已破碎的自尊上。弄干净?别弄脏地方?在他眼里,她大概和这满屋的油污、血腥一样,都是需要清理的“脏东西”!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抵御那汹涌的屈辱感。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地上那个静静躺着的、折射着微弱星光的玻璃瓶。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弯下腰,忍受着全身伤口被牵扯的剧痛,伸出沾满污泥血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个小小的星尘瓶。冰冷的玻璃瓶身硌着她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将瓶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一点微弱的光亮。然后,她拖着剧痛的身体,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像个提线木偶般,挪向那个散发着霉味和铁锈味的简陋盥洗角。
冰冷的铁皮桶里盛着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水。她拿起那个边缘豁口的破旧搪瓷盆,舀了一点水。水面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头发散乱如草,脸上布满干涸的污泥、泪痕和血污,一双眼睛因为恐惧和绝望而布满血丝,空洞得吓人。
她颤抖着拿起那块粗糙发硬、散发着怪味的破布,浸入冰冷的、浑浊的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打了个寒噤。她拧干破布,用尽力气,像擦洗一件肮脏的器物般,狠狠地擦拭着自己手臂和脸上的污垢。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上的细小伤口,带来火辣辣的疼痛,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冰冷浑浊的水,很快变成了污黑的泥汤。
她一遍遍地擦拭着,动作近乎自虐。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在刮掉一层属于过去那个沈清漪的、早已腐烂的皮囊。污水顺着她光裸的手臂流下,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留下污浊的印记。
昏黄的灯光下,她佝偻着背,在狭窄肮脏的角落里,像个最卑贱的奴隶一样清洗着自己。角落里,那个擦拭着冰冷武器的灰色身影,如同沉默的死神。房间中央,高烧昏迷的女孩在病痛中无声地挣扎。
而她手心里,那个小小的星尘瓶,在冰冷的清洗中,依旧固执地折射着一点微弱、脆弱、却不肯熄灭的、如同幻觉般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