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车

秦斯远回来一天半不到

连日风雪终于散去，暖融融的日光漫过九华西大道的街巷，连路面都浸着一层浅淡的暖意。九华西本就极少落雪，这般晴好天气，让街边的白萃草花微微舒展花瓣，透出几分难得的生机。

顾千泽一身铁骑执勤装束，肩部与腰间缀着醒目的荧光反光条，腰间束着皮质勤务腰带，侧挂执法记录仪与对讲机，下身同色长裤搭配黑色高帮执勤靴，利落又英气。白色大檐帽端正扣在头上，医用口罩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与一双清冷眉眼，身姿笔直地和两名同事在厂区周边路段开展常规查车工作。

厂区大门外的黄线禁停区，顾千泽正跨在警用摩托上，指尖捏着指挥哨，目光扫过往来车辆。他今天轮值厂区周边路段的巡查

他素来执法温和，即便查处交通违法，也始终耐着性子细讲法规，从无半分苛责，此刻站在一辆无牌电动车旁，语气平缓地对着面前女员工开口

那女员工身着蓝灰色厂区工服，衣摆随意掖在裤腰，脸上妆容浓艳，眉眼间却满是骄纵，闻言当即翻了个白眼，双手往腰间一叉，全然没把顾千泽的话放在心上：“处理？处理什么！不就是没戴头盔、带个交警吗？多大点事，你一个小交警至于这么较真？少在这跟我摆执法架子，耽误我回厂里上班，你担待得起？”

顾千泽眉头微蹙了一下，依旧耐着性子放缓语气解释

“配合？我看你就是故意找我麻烦！”女员工瞬间拔高音量，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蛮横，仗着厂区门口围了不少同事，一心想在人前出风头，当即对着顾千泽破口大骂，污言秽语接连不断，“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破铁骑也敢管我！穿这身皮很了不起是吗？我看你就是长得人模狗样，心眼比针尖还小，故意刁难我一个普通员工！我告诉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遭围观的人越聚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顾千泽却依旧强压着情绪，沉声道

话音刚落，那女员工像是被踩中痛处，怒火更盛，猛地扬起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狠狠一巴掌甩在了顾千泽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阳光下格外刺耳，顾千泽整个人被打懵，头下意识偏向一侧，耳中嗡嗡作响，脸颊瞬间泛起清晰的红印，被打脸歪向一边，露出大半泛红的侧脸。他怔怔站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周身温度仿佛都凉了几分，骨子里的骄傲与尊严被这一巴掌狠狠碾碎，可他谨记铁骑执法规范，双手始终垂在身侧，全程没有丝毫抬手反抗的动作。

“你还敢跟我讲道理？我看你就是欠教训！”女员工打完人依旧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指着顾千泽的鼻子破口大骂，语气凶狠至极，“别以为我好欺负！要不是在这厂区门口，老娘脾气上来，直接弄死你！一个小小的铁骑，也敢管我的事，找死！”

顾千泽缓缓转过头，脸颊的刺痛源源不断传来，他咬着下唇，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依旧坚守执法底线

“违法？我就打你了，你能奈我何！”女员工越发嚣张，余光瞥见旁边靠着一块执勤警示板，当即冲过去一把抓起，朝着顾千泽狠狠砸去，嘴里疯狂大喊，“我要报警！报110！让警察来收拾你，诬告你暴力执法、故意刁难群众！”

顾千泽下意识侧身避开，警示板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女员工，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寒心，依旧没有动手，只是沉声呵斥

这时，女员工身边的同事连忙上前拉了她一把，满脸无奈地提醒：“你别闹了！还打110，我们索国统一不管是警察、交警还是消防，全都打119，一体化调度，你打110是打给东方那个国家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女员工被同事死死拉住，却依旧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不肯收敛。另外两名交警铁骑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控制住情绪失控的女员工，神色严肃道：“你涉嫌阻碍执行职务、殴打执法人员，现依法对你进行控制，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处理！”

两人毫不留情，架起不断挣扎叫嚣的女员工，径直往执勤警车的方向带去。后续依规对其做出了行政拘留的处罚，厂区周边的围观群众纷纷议论，都斥责这女员工蛮横无理，心疼被无故殴打的顾千泽。

这全程的混乱与冲突，都被靠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的秦斯远尽收眼底，整个人隐在树影里。他没穿军装，只是借着间隙跟过来，明明离得不远，却始终没上前半步

他身着一件修身黑色皮质外套，内搭深色高领打底衫，下身黑色长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脚踩一双简约硬挺的黑色皮靴，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安静立在阴影里，目光死死锁在顾千泽身上。当那一巴掌落在顾千泽泛红的脸颊上时，他的指节瞬间攥得发白，周身戾气翻涌，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脚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几乎就要冲出去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撕碎。

可下一秒，他硬生生顿住脚步，浑身戾气被强行压回心底。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此次回国，是海外战斗部批准的跨国军队公务访问，并非当初的司法借调，更没有插手国内治安执法的权限。更何况，他是海外金锏军上将，金锏军直属于海外战争部，那同样是战斗部上级，军规铁律如山，严禁境外作战序列私自干预国内本土事务。

若是他此刻贸然上前，以金锏军身份插手国内铁骑执法事务，一旦被战争部察觉，不仅他自身会触犯顶级军规，面临革职、军籍清零的重罚，就连为他破例的战斗部，也会被牵连追责，整个金锏军的海外部署都会受到重创。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安危，却不能拿身后数万金锏军将士、拿国家海外防务大局当赌注。

所以，即便他的心早已被顾千泽脸上的红印揪得生疼，即便他恨不得将伤害顾千泽的人碎尸万段，也只能站在原地，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眼睁睁看着全程发生，半步未上前。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顾千泽独自承受这一切，看着那人即便被打、被辱骂，依旧挺直脊背坚守执法底线，不曾有半分失态，心底的愧疚与心疼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吞噬。

阳光依旧温暖，可秦斯远的心底，却一片冰寒。他望着顾千泽略显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背影，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自责与隐忍，满心都是无力——他是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金锏军上将，能在海外战场横扫一切敌人，能护万千海外侨民周全，可此刻，却连护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不受眼前委屈，都做不到。

直到顾千泽收拾好情绪，抬手将歪掉的口罩重新戴好，和同事一起整理现场，恢复执勤状态，秦斯远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周身的冷意与愧疚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欠顾千泽的，从来都不止那三年无休止的打骂与羞辱。当初借着借调的名义，把人强行留在身边，肆意伤害、肆意掠夺，从始至终都是他欠他。就算有朝一日，顾千泽真的放下了心底那道坎，他们之间消除了所有隔阂，往后的日子里，他的真真依旧会经历无数个他无法护在身边的时刻。

金锏军自打建军，就被定义为专属海外的军种，军令如山，归期难定。他见过太多战友的遗憾，战友雅斯佩驻守海外，女友独自在国内，每次难得的通话，都只能隔着电话泣不成声，独自承受所有的孤单与委屈。而他，给了顾千泽最深的伤害，如今连最基本的陪伴与守护，都成了奢望。

可虽然金锏军不能动情，也有很多偷偷谈恋爱，只不过不敢上报

前几日刚有北文驻军出言调戏，今日又遇上这般暴力抗法、无故被打的委屈，往后呢？这十七天的公务假期过得飞快，他早晚还是要回到海外战区，回到那个没有顾千泽的战场。他本想借着这次回来的机会，好好跟顾千泽把所有事情说开，把藏了三年的真心和盘托出，可那人自始至终都对他冷漠疏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他说，连一个眼神都不愿分给他。

秦斯远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指尖依旧泛着白，望着顾千泽在阳光下独自执勤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疼得喘不过气，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悔恨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