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窗台上的冰棱化成了细水,顺着砖缝蜿蜒成小蛇。荀茵缩着脖子擦玻璃时,呵出的白气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又被她用袖口蹭出一片模糊的透明。
“擦那么亮干嘛,外面又没什么好看的。”后桌的男生转着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洞,“下礼拜就期末考了,你还有闲心管玻璃。”
荀茵没回头。窗外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像被冻硬的鱼骨,指向铅灰色的天空。雪停了三天,操场上的积雪被踩成暗褐色的冰壳,体育课改在室内上,陈周他们总在教室后排扔粉笔头,砸到谁的背上就哄笑一阵。
她的橡皮又不见了。
第三块草莓图案的橡皮,边缘被啃得坑坑洼洼的那块。荀茵指尖在桌肚里摸了两圈,只碰到半截断铅和皱巴巴的糖纸——是弟弟昨天塞给她的橘子糖,玻璃罐就放在书包侧袋里,冰凉的弧度硌着腰侧。
“喏。”
一只手从斜前方伸过来,掌心躺着那块缺角的草莓橡皮,上面沾着几粒白色的粉笔灰。白绎忱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红绳平安扣随着动作轻轻晃悠。
荀茵抬头时,正撞见他转笔的动作顿了顿。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切进来,把他的睫毛染成浅金色,落在数学练习册上的影子,像只停驻的蝶。
“谢了。”她飞快接过橡皮,指尖擦过他的掌心,比冰棱化的水还要凉。
“陈周刚才拿的。”白绎忱的声音压得很低,笔尖在“三角函数”四个字底下画了道横线,“他往垃圾桶扔,被我截下来了。”
荀茵捏着橡皮的指节泛白。垃圾桶在教室最后排,墨绿色的铁皮桶里堆着半桶废纸,昨天她还在里面看到过自己被撕碎的英语试卷。她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草莓,笔尖太用力,纸背透出深色的印记。
课间操改成了室内自习。教室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劣质薄荷糖的味道,讲台上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上积的灰簌簌往下掉。白绎忱忽然从抽屉里摸出个东西,用课本挡着推过来。
是个热水袋,红底碎花的布套,边角磨得起了毛球。隔着布料能摸到温热的水流,像揣了只安静的小兽。
“我妈塞的,说教室里空调不顶用。”他盯着自己的习题册,耳朵尖有点红,“你手不是总冰着吗?”
荀茵没接。她昨天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班主任跟数学老师聊天,说白绎忱的父母又来学校了,好像是为了转学的事。她指尖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的冻疮里,钝钝的疼。
“不用,”她把热水袋推回去,声音很轻,“我弟弟在家等着用呢。”
白绎忱的手僵在半空。布套上的向日葵图案被揉得变了形,是她前几天帮他缝的——那天他体育课摔了一跤,把热水袋布套勾破了个洞,她趁午休偷偷用黑线缝补,针脚歪歪扭扭像条小虫。
自习课的铃声突然响起,惊得吊扇抖落更多灰尘。陈周从后面踹了踹荀茵的凳子腿,“喂,穷酸样,热水袋都用不起?”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引得周围几个人窃笑起来。
荀茵没回头。她翻开历史课本,第37页上画着个小小的太阳,是上次白绎忱帮她划重点时,用红笔涂鸦的。圆滚滚的线条,旁边写着“商鞅变法=啃硬骨头”,字迹清隽,带着点刻意的幼稚。
热水袋最终还是留在了她桌肚里。趁着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白绎忱飞快地把它塞进她的抽屉,布套边角刚好卡在她的帆布书包带下面。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渗过来,像春天漏进冰面的第一缕融水。
期末考试来得比预想中快。第一场考语文时,荀茵握着笔的手一直在抖,暖气管道在墙里嗡嗡作响,她总觉得像二舅的皮鞋声,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带着烟味和劣质酒气。
作文题是“温暖”。她盯着方格纸看了很久,笔尖悬在半空,落不下去。窗外的雪彻底化了,露出光秃秃的操场,像块被啃剩的骨头。
考到最后一场时,荀茵的头开始发晕。她趴在桌子上休息了五分钟,抬起头时,看见白绎忱正在往她的桌肚里塞东西。是颗水果糖,用玻璃纸包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含着,”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朵,“能提神。”
糖是橘子味的,和弟弟给她的那种一样。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像道细小的暖流。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母亲咳得厉害,二舅在客厅里打电话,说“那丫头片子的工资该预支了”,母亲的药罐放在灶台上,药渣结在罐底,像块凝固的血。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栋楼都沸腾了。陈周他们撕了试卷往楼下撒,白色的纸片飞得像雪。荀茵收拾书包时,发现白绎忱给的热水袋还在,温度已经凉透了,布套上的向日葵垂着头,像蔫了的花。
她走到教学楼门口,看见白绎忱站在香樟树下。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捏着个玻璃罐,阳光从枝桠缝里漏下来,在他鞋面上晃成碎金。
“给你弟的。”他把罐子递过来,里面装满了水果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在风里轻轻响,“我妈买多了。”
荀茵没接。她往后退了一步,书包带勒得肩膀生疼。“不用了,”她看着自己的鞋尖,水泥地上有块褐色的污渍,像没擦干净的血,“我家不缺这个。”
白绎忱的手停在半空。风卷着碎纸片从他们之间穿过,他手腕上的红绳被吹得贴在皮肤上,平安扣晃了晃,沾着点灰。
“荀茵,”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你是不是……”
“姐!”
弟弟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他背着蓝色的小书包,像颗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荀茵的腿。“二舅来接我们了!”他仰着小脸,鼻尖冻得通红,“他说要带我们去吃牛肉面!”
荀茵猛地抬头,看见校门口停着辆黑色的轿车。二舅靠在车门上抽烟,烟雾在他脸前缭绕,看不清表情。他的皮鞋擦得锃亮,鞋尖对着她,像只蓄势待发的狼。
“走了。”荀茵拉起弟弟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她没再看白绎忱,也没接那个玻璃罐,快步往校门口走。
经过轿车时,二舅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他的手指又粗又冷,捏得她骨头生疼。“考试考得怎么样啊?”他笑着问,烟味喷在她脸上,“考好了,二舅给你买新衣服。”
荀茵没说话。她低着头,看见白绎忱还站在香樟树下,手里的玻璃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滴没掉下来的泪。
车开出去很远后,弟弟突然说:“姐,那个大哥哥一直在看我们呢。”他扒着车窗,小手指着后方,“他手里的糖罐好好看。”
荀茵没回头。她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胃里一阵翻涌。刚才含的橘子糖还在嘴里,甜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点发苦的渣。
车拐过街角时,她好像听见玻璃罐摔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裂开了,碎片散在地上,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冬天没化完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