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听到如此震惊的一句话，还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班上大部分人都扒着头看，更有甚者走了两步以便获得更好的观感。

　　郭琳愣了愣，看向陆远长，嘴型呈半个“O”状保持不变：“陆远长……弟弟吗？”

　　陆远长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直到真的看到了比身旁一位家长第半个身子的陆常安，他才迟钝地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他刚刚内心的两道伤疤已经结痂了，但是现在，被人又扯下来，却没有流血，留给他的只有包容他一切破碎的疤痕。

　　陆远长心惊肉跳地离开凳子，后来他连怎么走到陆常安跟前都不记得了，只有那颗怦怦跳的心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郭琳反应极快，率先打破了寂静：“好吧，这次学校犯了个小错误，只说明要家人来，忘了提及是学生的长辈而不是晚辈，我代替学校道个歉好了。”

　　并且巧妙地将家长的心思转移到了学习方面：“忘记说了哦，这次的年级第一就是这位……‘家长’的哥哥，”说罢，不等其他人反应，就继续道：“第二名关小鱼，这位同学是隔壁二班的……”

　　陆常安被陆远长一路带到教室后面，并没有享受坐在凳子上的待遇。周围一群大孩子，视线对齐在他身上，眼里皆是好奇。

　　就连一个平日和陆远长关系不好的胖小伙都说：“陆远长，这是你弟弟吗？原来你还有弟弟，你俩长得怪像啊。”

　　这个年纪的小孩一般没什么心眼，就算闹过极大的矛盾过两天还是在一起玩。胖小子显然不记得之前有和陆远长闹过矛盾，把一堆作业本扔他桌子上的事情了，还坦然跟他对话。

　　不过陆远长可记着仇呢，冷哼两声，心里默默生着陆常安的气。

　　除了这股气，他还有一种五味杂复的感觉，不仅仅是震惊，他自己都说不上来是怎么一回事，一手放在陆远长肩膀上，一手伸进包里。

　　拿到糖后，顺便帮解了包装袋递给陆常安：“吃吧。”

　　陆常安沾沾自喜地用嘴接过糖，含在了口腔里。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嘴唇轻轻扫过陆远长的手指。

　　“哥，”陆常安抬起头来，偷偷和他说：“糖真甜。”

　　陆远长：“不许说话。”然后还不解风情地帮陆常安把头掰正。

　　陆常安果断听话，老老实实站在陆远长身旁不再说话。

　　反倒是一些没眼力见的同学，一个劲的凑上前：“陆远长，你弟弟真可爱，等过几天过年带着他一起出去玩摔炮行不？”

　　陆远长的脸色已冷到极点，连头都没扭的拒绝了男生：“不去，天冷。”

　　“哟，还怕弟弟感冒啊，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你弟弟的！”

　　好在陆远长的同桌及时出来止损：“你可闭嘴吧，没听到郭老师说的吗，不许说话！”

　　陆远长的同桌在班里颇有地位，问原因就是她性格坦率跟谁都能聊得来，和男生女生都能成为很好的朋友，而且还因嗓子大担任“纪律委员”一职，所以她话一出，一群人霎时间都不说话了。

　　班上再次陷入寂静，郭琳讲的也生龙活虎，吸引了大部分家长：“其实除了成绩，我还想跟各位家长说一件事。

　　“未县呢，在教育资源等等方面都远比不上其他地方，如果真的去了较大的城市上一节课，甚至只是在教室外听听，老师讲得内容和我们这里简直是天壤之别。

　　“当然，我也没有贬低未县的意思，只是把事实告诉大家。而我更想告诉各位家长的是，如果真的觉得自己家孩子适合走学习这条路，那么请放开眼光，不要吝啬，更不要为了一点学费让孩子失去自己余生的海阔天空。

　　“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跟各位家长和同学说过，我本人是在绵阳长大的，也从小受绵阳的教育资源，只是后来考上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在找工作期间，我其实很受挫，觉得大城市就业难，压力太大，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来到这里做支教。

　　“这条道路我已经走了四年，我并不觉得小县城不苦，就比如再简单不过的差距，我举个例子，在未县，有几个孩子上过幼儿园？”

　　郭琳向在座的家长抛了个问题，明明轻而易举可以回答的问题，教室里隔了一会儿却无一人应答。

　　不知哪位家长率先坦言：“我们这儿连幼儿园的影都没有，更别说上了，简直是空口说白话。”

　　郭琳笑了笑，却一脸自嘲的模样：“是的，在绵阳这座繁杂的城市，每个孩子都上过幼儿园，在未县大片的土地上，却找不出一座幼儿园。

　　“这就是差距，我们不得不承认的差距，孩子们没上过幼儿园，只有一个学前班。但都学到了一定的知识，又怎么不一样呢？

　　“没来到未县之前，我也这么以为，但当我真的见识到了这里的环境与资源，我终于知道资本主义国家的‘阶级不同’是何种意思了。

　　“只是我见过了学生努力学习奋发图强的样子，甚至把书都翻烂了之后，我不敢相信。他们可以为了一篇课文熬大夜，可以为了一个小小考试将整本书熟悉到几乎背下来，却唯独想不到去买一本复习资料。

　　“小小的学习资料，绵阳的书店里种类各式各样，不知道多少套卷子和多少本课外书，有些人却永远渴求不到。这颠覆了我的认知，所以我想尽可能地劝说各位，与其妄想让孩子去向更广阔的天空，不如给予他们一对学习飞翔的翅膀。”

　　最后，郭琳以一句“谢谢大家的配合，家长会到此结束，还请多多宣传下我们学校”结束了会议。

　　不少家长确实被劝说动容了，但有的文凭不够的：“内个，老师，你说的这个复习资料是啥啊，在哪儿买？我给孙女买一本儿，她爱学习……”

　　郭琳没有急着走，给不懂的家长一一解释疑问，也尽量通俗易懂的让家长们理解。

　　陆远长听了心里一阵不是滋味儿，看着还在吃糖的陆常安，他在犹豫郭琳的话，要不要真的听郭老师的？

　　只是思绪被打破，陆常安牵着他的手，着急的要回家，走之前还不忘记跟郭老师打了声招呼。

　　陆远长一脸歉意，他觉得辜负了郭老师的心意。殊不知郭琳并不在意了，她的这些话，并不只是为了一个陆远长，而是为在座每一个希望走出小县城的学生而说。

　　有些事情她说的已经足够明白，便也不再问陆远长。至于别人的人生，她掺和不进去也打搅不进来，顺其自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