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错(续三)
江南的雨总带着股黏腻的潮气,沈清辞掀开马车帘时,雨丝正斜斜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殿下,前面就是漕运司了。”随从低声禀报。
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街角那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上。林晚星穿着件藏青长衫,低马尾被雨雾打湿了些,贴在颈后,倒比在京城时多了几分温润气。看见她的马车,那人微微颔首,伞沿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秀气的下颌。
这是她们来江南的第三天。
漕运司的官吏们显然没把这两位“空降”的皇亲国戚放在眼里。账房里堆满了发霉的账册,管事的主簿拖着病体应付,说来说去都是“年久失修,无从查起”。
沈清辞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敲着桌面,声音不高不低:“主簿大人,我听说江南的雨能泡软石头,却泡不软人心。这些账册若是再找不到头绪,恐怕就得劳烦大人跟我们回京城,当着陛下的面说说清楚了。”
主簿的脸瞬间白了。
林晚星适时上前,将一本账册推到他面前:“光绪三年的漕运记录,与户部存档的数目差了三千石米。按当时的市价,够寻常百姓吃三年。大人,这三千石米,去哪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润,可眼神里的锐利,让沈清辞想起当年她们追讨一笔拖欠款时,林晚星拿着合同,一字一句跟对方律师对峙的模样。
主簿汗如雨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沈清辞起身,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码头的船帆在雾里若隐若现。她忽然笑了:“听说张主簿的公子,上个月在扬州买了处别院?”
主簿“咚”地跪了下去。
那天下午,漕运司的后院传出阵阵哭喊。沈清辞站在廊下看雨,林晚星拿着刚整理出的账册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擦擦吧,你手背上沾了墨。”
是刚才拍桌子时溅上的。沈清辞接过帕子,指尖碰到她的,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没想到这么顺利。”林晚星望着雨帘,语气里带着点惊讶。
“顺理成章而已,”沈清辞擦着手,“蛀虫最怕的就是阳光。我们把账晒出来,他们自己就慌了。”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林晚星挑眉:“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沈清辞笑得神秘,高马尾在肩头晃了晃。
入夜后,雨停了。沈清辞带着林晚星,避开随从,沿着码头的石阶往下走。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林晚星的双辫微微扬起。
“你看。”沈清辞指着停泊在岸边的一艘大船。船上挂着灯笼,映得甲板上一片通明,几个工匠正拿着工具忙碌。
“这是……”
“我们造的船。”沈清辞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改良了漕运船的结构,载重能多三成,速度还快。等这次把江南的事理顺了,就推广开来。”
林晚星看着那艘船,忽然想起她们以前公司的第一款产品下线时,沈清辞也是这样,拉着她在工厂里转圈,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殿下,”林晚星斟酌着称呼,“你好像很喜欢这里。”
“嗯,”沈清辞点头,望着江面,“这里有很多事可以做。不像在现代,我们想做的事,总被各种规则框住。”她转头看向林晚星,“你呢?想不想试试,用我们的法子,让这天下的漕运都顺畅起来?”
江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高马尾有些松散,却更显鲜活。林晚星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想。”她轻声说。
沈清辞笑起来,伸手想揉她的头发,手到半空又停住,改成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一起干。”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对了,”林晚星忽然想起,“前几天收到京城的信,说二皇子在查我们。”
“意料之中。”沈清辞不以为意,“他一直视我为眼中钉。不过没关系,我们手里有他贪墨军饷的证据,只要他敢动,我们就敢把他拉下马。”
林晚星点头,忽然觉得,她们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办公室里改计划书的创业者了。
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沈清辞送林晚星到门口,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个小小的木刻,刻的是两只蝴蝶,翅膀交叠在一起。
“白天在集市上看到的,觉得像我们。”沈清辞的耳根有点红。
林晚星捏着木刻,指尖传来木头的温热。她抬头,撞进沈清辞的眼睛里。那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只有柔软的光。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
沈清辞笑了,转身离开时,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林晚星回到房里,把木刻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木刻上,两只蝴蝶仿佛要振翅飞走。
她摸了摸自己的低马尾,又想起沈清辞的高马尾。忽然觉得,这错位的时空里,有这样一个人陪着,真好。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报,说张主簿自尽了,还留下了一封遗书,供出了几个同伙,其中就有二皇子的人。
“看来他是被灭口了。”林晚星看着那封遗书,眉头紧锁。
“意料之中。”沈清辞却很平静,“这样正好,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下去。”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林晚星看着她笔下的字迹,忽然觉得,她们的这场事业,已经和这大明朝堂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而她们两人,也早已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得房间里一片明亮。沈清辞的高马尾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林晚星的双辫垂在肩头,安静而坚定。
她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