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的试工定在上午十点。
林夕八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一些。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空调外机嗡嗡响着,窗外有蝉鸣。林夕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墨子昂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第一天,加油。”
林夕回了个“嗯”,然后起床。
洗漱的时候,林夕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阔腿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邹月梅昨晚说的“别穿裙子”,林夕记在心里了。
早餐是邹月梅煮的小米粥和煎蛋。林夕坐下的时候,邹月梅把粥推到林夕面前,没说什么鼓励的话,只是说:“中午饭怎么解决?”
“店里包一顿。”林夕咬了一口煎蛋。
“那就好。”邹月梅顿了顿,“要是太累了就跟店长说,别硬撑。”
“知道了妈。”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烈得刺眼。林夕撑着伞走到福田村那家奶茶店,店名叫“浅夏”,门面不大,但装修很清爽,白色和绿色的主调,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推荐。店长已经在了,正在吧台后面清点物料。
“林夕是吧?”店长抬起头,“我叫方姐。来,先换工服。”
工服是一件墨绿色的围裙和一顶棒球帽。林夕穿上后,方姐带着林夕熟悉了一圈:制冰机、糖浆架、茶桶、封口机、点单系统……东西很多,林夕努力记,但还是有些混乱。
“没事,慢慢来。”方姐拍了拍林夕的肩膀,“今天你先跟着小周学,她做啥你看啥,顺便帮忙递东西。”
小周是个圆脸的姑娘,比林夕大两岁,已经在店里干了大半年。她说话很快,动作也很快,一边做奶茶一边跟林夕讲配方:“杨枝甘露是芒果浆+西柚粒+椰奶+西米,少冰少糖的话芒果浆减半……”林夕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小本子记,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十点半,第一波客人来了。两个穿校服的女生,点了两杯芋泥波波。小周做,林夕在旁边递杯子、盖盖子。客人走了之后,小周说:“你试试下一单。”
下一单是一杯柠檬茶。林夕看着配方表,一步一步来:三片柠檬,捣碎,加糖浆,加冰,加茶汤,雪克摇匀。动作很慢,手有点抖,但最后做出来的味道小周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就是柠檬捣得不够烂,下次用力点。”
林夕松了口气。
十一点半开始,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外卖订单的提示音滴滴响个不停,柜台前开始排起小队。林夕负责点单和打包,同时还要记住每个订单的备注——“这杯少冰”“这杯换零卡糖”“这杯去珍珠换椰果”……脑子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电脑,随时可能死机。
有个客人点了一杯热奶茶,林夕在打包的时候放成了吸管,小周赶紧提醒:“热的要放防烫套,吸管是粗的还是细的?”林夕赶紧换,手忙脚乱中碰倒了一杯做好的饮料,洒了一台面。
“没事没事,”方姐过来帮忙擦,“第一次都这样。”
林夕的脸红到耳根,说了好几声对不起。
中午高峰期一直持续到一点半。林夕的腿开始发酸,脚后跟隐隐作痛。林夕想起来,自己上一次连续站这么久,还是高中舞蹈集训的时候。但跳舞的时候有音乐,有节奏,身体是流动的;站柜台是静止的,反而更累。
两点,方姐说:“林夕,你先吃饭吧。”
员工餐是隔壁快餐店送来的盒饭,今天的菜是番茄炒蛋和土豆烧鸡。林夕坐在店后面的小仓库里,就着一把塑料凳子吃饭。
下午的客人少了一些,林夕开始试着独立做饮品。最熟练的是柠檬茶,做了五六杯之后已经不用看配方了。奶茶也还行,就是珍珠煮的时间把握不好,被方姐说了一次“煮太久了,没嚼劲”。杨枝甘露还不太行,每次都要问小周比例。
下午四点,一个妈妈带着小孩来买饮料。小孩说要草莓奶昔,林夕做的时候不小心把奶油挤多了,成品看起来像一座白色的小山。小孩接过去的时候笑了,妈妈也笑了,说“谢谢姐姐”。林夕那一刻突然觉得,站了一天也挺值的。
五点半,外卖订单又开始多起来。林夕已经能比较熟练地点单和打包了,但有一次还是把“少冰”听成了“多冰”,客人拿到后不太高兴,方姐出面重新做了一杯,客人这才满意。方姐没说什么,林夕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之后每单都跟客人确认一遍。
六点整,下班时间到了。小周还在忙,方姐让林夕先走。林夕换下工服,叠好围裙,跟方姐和小周说了再见。走出店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对面的楼顶上,橘红色的光洒了一地。
林夕看见陈小雨站在奶茶店对面的榕树下。穿着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瓶水。看见林夕出来,陈小雨直起身,朝林夕走过来。
“累吗?”陈小雨问。
“累。”林夕实话实说,声音有点哑。
陈小雨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水瓶递给林夕。林夕接过,拧开喝了一口,是常温水,不冰,正好。
两个人并肩往福田村的方向走。林夕的脚后跟疼,走路有点一瘸一拐的,但没说出来。陈小雨走了一会儿,似乎注意到了,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靠马路的那一边。
路过肠粉摊的时候,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林夕喊了一声:“林夕!下班啦?”2
这试工日常也太真实了吧
“嗯,下班了。”
“要不要来一份?今天还剩一点。”
林夕看向陈小雨,陈小雨点头。两个人坐在肠粉摊的小凳子上,一人一份鸡蛋肠粉。热气蒸上来,酱油和花生酱的香味混在一起。林夕吃了一口,觉得今天这人格外香——可能是真的饿了。
“明天还去吗?”陈小雨问。
“去。”林夕说,“试工三天,过了就正式录用。”
“那你加油。”
“你也是。”
吃完肠粉,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人行道上。走到林夕家楼下,陈小雨停住脚步。
“到了。”陈小雨说。
“嗯。”林夕应了一声,立刻上楼。
“明天见。”林夕说。
“明天见。”
林夕转身上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到家门口时,林夕掏出钥匙,还没插进去,门就开了。
邹月梅站在门里,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回来了?饿不饿?”
“吃了肠粉,不饿。”林夕换鞋进屋。
“第一天怎么样?”邹月梅跟在后头,语气尽量随意,但林夕听得出里面的关切。
“还行。”林夕说,“站得腿疼,但是能坚持。”
邹月梅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林夕跟过去,看见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给你炖的,”邹月梅说,“补补。”
林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林夕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邹月梅一下,很快又松开。
“谢谢妈。”
邹月梅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样,去洗手,汤马上好。”
林夕洗完手出来,邹月梅已经盛好了汤。排骨炖得很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林夕坐下,小口喝着,烫,但是暖。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小雨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我家宝儿今天最棒了”
林夕看着那四个字——“你今天很棒”——眼眶有点热。今天打翻了饮料,做错了配方,被客人抱怨,站得腿都快断了。但她说“很棒”。
林夕回:“你也是。晚安。”
“晚安。”
林夕放下手机,继续喝汤。窗外的深圳夜色渐浓,远处的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林夕想起今天在奶茶店,那个小孩接过草莓奶昔时说的“谢谢姐姐”。想起方姐说“第一次都这样”时的温和。想起小周耐心教配方的样子。想起墨子昂站在榕树下等自己的身影。
打工第一天,很累,很狼狈,但也有点甜。
林夕喝完最后一口汤,站起来帮邹月梅收拾碗筷。明天还有第二天,后天第三天。如果能通过试工,这个暑假就会在奶茶的甜香和柠檬的酸涩中慢慢过去。
然后就是九月,深大,新的开始。
但此刻,林夕只想好好洗个澡,然后躺到床上,在疲惫和满足的交织中,沉沉睡去。1
看得我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