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深圳,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把整座城市罩进一层透明的、微微扭曲的热幕里。
林夕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上午接到快递员电话的。
“林夕是吗?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在家吗?”
林夕正蹲在阳台上晒衣服,听到这句话,手里的衣架差点掉了。
“在,在的。”林夕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我现在就下去。”
“不用,我送上来,你准备一下身份证。”
挂掉电话,林夕冲进房间。邹月梅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怎么了?”
“通知书到了!”林夕的声音高得自己都不太认识。
邹月梅手里的菜刀“咣当”一声掉在案板上。围裙都没解,跟着林夕跑到门口。母女俩站在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说话。
敲门声响起时,林夕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快递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林夕是吗?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
林夕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快递员核对了一下,从挎包里抽出一个红色的EMS快递袋,上面印着“深圳大学”四个烫金字。林夕接过,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
“恭喜啊。”快递员说完,转身下楼了。
林夕关上门,和邹月梅对视了一眼。邹月梅眼眶已经红了,但还是笑着说:“拆吧,愣着干什么。”
林夕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撕开快递袋的封口,生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是一个红色的硬质文件夹,封面印着深大的校徽和“录取通知书”字样。翻开,里面是一张正式的录取通知书,纸张厚实,边缘有防伪花纹。
“林夕同学,经广东省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我校经济学院金融学专业录取。请于2022年9月5日凭本通知书到校报到。”
林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像刻在纸上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邹月梅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一把抱住林夕。北斗也挤过来,把两个脑袋都蹭湿了。
“我女儿考上深大了。”邹月梅的声音闷在林夕肩膀上,带着哭腔,“从哈尔滨到深圳,妈妈就知道你行。”
林夕没说话,只是紧紧回抱住母亲。空调的冷风吹过来,吹干眼角的湿润,又涌出来新的。
哭了大概两分钟,邹月梅松开手,用手背擦眼睛:“我去给你哥打电话。”说完拿着手机进了房间,门没关严,林夕听见邹月梅说“景晟啊,你妹考上了”,声音又哽咽了。
林夕坐在沙发上,把录取通知书又看了两遍。然后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想发给陈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发了条消息:“你收到了吗?”
几乎是秒回:“刚收到。你呢?”
林夕把照片发过去。对方也发来一张——深大金融系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面,和林夕的一模一样。
“同一个学校了,宝儿~”陈小雨说。
“嗯,同一个学校了。”林夕回。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但林夕盯着看了很久。从高一下学期转学来深圳,到现在,两年多的时间,那些刚认识的时候,一起吃的肠粉,撸狗的时候,查分时的心跳——所有的一切,最后凝结在这张红色的通知书里,和陈小雨一起的大学。
下午,林夕和陈小雨约在福田村那家肠粉店见面。老板娘还记得他们,笑着问:“毕业了吧?考哪了?”
“深大。”林夕说。
“哟,了不起!”老板娘多给林夕加了一个蛋,“阿姨请的。”
两个人坐在老位置,靠窗,能看见外面的榕树和来来往往的行人。肠粉冒着热气,酱油和花生酱的香气混在一起。林夕吃了一口,觉得今天这人格外好吃。
“我妈说要请你们家吃饭。”陈小雨放下筷子,“庆祝一下。”
林夕点头:“好。”
“你暑假有什么打算?”墨子昂问。
林夕想了想:“我想去打暑假工。”
陈小雨愣了一下:“打暑假工?”
“嗯。”林夕搅着碗里的肠粉,“闲在家里也是闲,不如出去赚点钱。开学还能给自己买点东西。”
陈小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晚上,林夕在饭桌上提了这个事。
“妈,我想去打暑假工。”
邹月梅正在盛汤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林夕:“打什么工?”
“奶茶店或者咖啡店,福田村附近就有。”林夕说,“我已经看好了几家,明天去问问。”
邹月梅放下汤碗,擦了擦手,语气温和但态度坚决:“夕夕,不用去。家里不缺你这点钱。”
“我知道不缺,”林夕说,“但我就是想自己去试试。”
邹月梅沉默了一会儿。林夕知道母亲在想什么。邹月梅在贸易公司做行政,工资不算高,但这些年省吃俭用,供林夕读书、跳舞,从来没有让她为钱发过愁。母女俩住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日子过得紧巴但体面。在邹月梅心里,女儿考上大学,应该好好休息,享受假期,而不是去端盘子、摇奶茶。
“夕夕,”邹月梅重新拿起勺子,“你从小跳舞,膝盖和右胳膊都受过伤。奶茶店要站一天,你受得了吗?”
“可以的。”林夕说,“又不是跳舞,站着而已。”
“站着而已?”邹月梅声音高了一点,“你知不知道奶茶店多忙?中午高峰期,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你一个女孩子,万一遇到不讲道理的客人怎么办?”
林夕没顶嘴,安静地听着。邹月梅很少这样反对林夕的决定,上次这样,还是林夕说想从哈尔滨转学来深圳的时候。
“妈,”等邹月梅说完,林夕才开口,“我就是想试试。不是缺钱,就是想体验一下。大学四年,总不能一直靠家里。”
邹月梅看着林夕,看了很久。林夕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赌气,没有任性,就是一种平静的、确定的东西。
“你决定了?”邹月梅问。
“决定了。”
邹月梅叹了口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那你答应妈妈,如果太累就别硬撑。不舒服就回家。”
“好。”林夕笑了。
“还有,”邹月梅补充,“不许上夜班,九点之前必须下班。”
“好。”
“还有,工资多少无所谓,别跟客人吵架。”
“妈,我什么时候跟人吵过架。”
邹月梅终于笑了,伸手揉了揉林夕的头发:“长大了,管不住你了。”
北斗趴在桌下,听见“长大了”三个字,抬起头看了看,又趴回去。
第二天,林夕就出门找工作了。
福田村附近有几家奶茶店和咖啡店,林夕一家一家问。第一家说“招满了”,第二家说“只要长期工”,第三家是个连锁奶茶店,店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生,看了林夕一眼:“高中生?”
“刚高考完,九月上深大。”林夕说。
店长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夕,又问:“能站得住吗?我们这儿高峰期很忙的。”
“能。”林夕说,“我学跳舞的,体能没问题。”
店长笑了一下:“行,那你明天来试工吧。一天八小时,时薪20,包一顿饭。试工三天,过了就正式录用。”
林夕点头:“谢谢店长。”
走出奶茶店时,阳光正烈,晒得皮肤发烫。林夕站在门口,给陈小雨发了条消息:“找到工作了。奶茶店,明天试工。”
陈小雨回复“恭喜我宝儿”
林夕笑着收起手机,往家走。路过肠粉摊时,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林夕问了一句:“找到工作啦?”
林夕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妈刚才来买肠粉,说了。”老板娘擦着桌子,“她说拦不住你,随你去了。”
林夕心里暖了一下,加快脚步往家走。
推开家门,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北斗迎上来,嘴里叼着林夕的一只拖鞋。邹月梅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妈,我回来了。”林夕换好鞋,走到厨房门口,“找到工作了,奶茶店,明天试工。”
邹月梅头也没回,炒菜的动作没停,但声音软了下来:“行。明天穿舒服点,别穿裙子,站一天不方便。”
“知道。”
“还有,”邹月梅关小火,转过身看着林夕,“要是有人欺负你,跟妈妈说。”
林夕笑了:“好。”
窗外,深圳的黄昏正在降临。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洒在福田村老旧的楼面上,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林夕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听着锅铲翻炒的声音,闻着油烟和饭菜的香气,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十八岁,高考结束,深大录取,有喜欢的人,有想做的事。
还有妈妈在厨房里,给女儿做晚饭。
林夕走进厨房,从邹月梅手里拿过锅铲:“妈,今天我来炒。”
邹月梅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退到一边,看着林夕笨拙地翻炒着锅里的青菜。油烟有点呛,林夕被熏得眯起眼睛,但嘴角一直是上扬的。
北斗趴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尾巴轻轻摇了摇。
这个暑假,还有很多日子要过。奶茶店的试工,墨子昂的实习,两家人的庆祝饭局,开学的准备。
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在傍晚的光线和饭菜的香气里,林夕觉得,一切都刚刚好。

保证以后 每个月都更新 是因为这一个多月身体有点紊乱了 但已经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