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战浊清虚怀功

皇城的暮色尚未褪尽，百里观雪踏过朱雀大街的融雪时，袖中半块梅花玉佩忽然发烫。那暖意顺着血脉蔓延，竟与封念绝尘剑穗的震颤隐隐相和——这是念离留下的信物感应，二十年来从未如此灼热，仿佛在预警着什么。

他转身拐进一条窄巷，青石板上的冰碴被靴底碾得细碎。巷尾酒旗翻飞，旗上“醉仙楼”三个字在残阳下泛着暗红，倒像是染了陈年的血。二楼窗棂后，一道玄色身影正临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通体漆黑的铁令，令面“浊”字深陷，正是当年浊安亲授的总坛令牌。

“几年不见，百里小友的剑，倒是比当年青峡村的柴火更烈了。”

声音穿过窗纸，带着檀香与铁锈的混合气息。百里观雪推门而入时，正见那人缓缓转身——银冠束发，面容清癯，左眉角一道浅疤斜入鬓角，正是当年青峡村惨案后销声匿迹的浊安教教主，浊清虚。

他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壶温酒，两只玉杯。其中一只杯沿沾着淡红，细看竟是干涸的血迹。“这酒叫‘忘忧’，当年念离最爱偷我的藏酒，说这酒能暖透寒夜。”浊清虚执壶斟酒，酒液入杯时泛起细密的泡沫，“她总说，等你长大了，要带你去雁门关外看桃花，说那里的春天比青峡村早一个月。”

百里观雪指尖在剑柄上轻叩，封念绝尘的剑鞘已泛起薄霜。“她没等到。”他声音平静，却让满室酒香骤然凝住，“你教她‘护命不索命’，自己却带着人烧了半个村子。”

浊清虚举杯的手顿在半空。他眉角的疤痕轻轻抽搐，像条活过来的蜈蚣。“你可知青峡村藏着什么？”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骨碎般的沙哑，“那不是普通的村落，是先皇埋兵符的地方。太安帝要兵符，我要给教中弟兄求一条活路，各取所需罢了。”

“所以就该让三百七十一口人埋在火里？”百里观雪向前半步，檐角漏下的最后一缕阳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冰湖般的冷，“包括给你治过伤的老郎中，给你缝过衣的念离师父？”

浊清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杯重重顿在桌上。刹那间，他袖中飞出两道白练，如毒蛇般缠向百里观雪手腕——那是浊安教的“缚龙索”，以人发混着铁丝织成，遇内力愈收愈紧。二十年前，念离的师兄就是被这索子勒断了琵琶骨。

封念绝尘应声出鞘。剑光与白练相触的瞬间，百里观雪忽然使出“裂石”手法，剑脊在索子交叉处猛力一磕。那坚不可摧的缚龙索竟如朽木般崩裂，断口处凝着细碎的冰晶——正是他突破逍遥境后，能将内力化为实质的“凝霜”之能。

“你的‘虚怀功’，终究是练歪了。”百里观雪收剑回鞘，看着浊清虚骤然苍白的脸，“念离说这功夫要‘心容天地’，你却用来藏私心、掩罪愆。”

浊清虚猛地拍案而起，周身气流剧烈翻涌，桌上的酒壶凭空炸裂，酒液在半空凝成无数细小的冰针，带着尖啸射向百里观雪。这是虚怀功的高阶心法“寒江独钓”，当年他凭这招杀了三位监察御史，今日竟用在了故人之子身上。

百里观雪不退反进。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封念绝尘的剑穗甩出半道圆弧，那些冰针撞上剑穗的刹那，竟纷纷转向，如归巢的鸟雀般落回浊清虚面前的空杯里。

“这是……‘归墟’？”浊清虚失声惊呼。那是虚怀功的总纲要诀，讲究“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连他自己都只参透了三成，眼前这年轻人竟已运用自如。

“是念离刻在青峡村祠堂梁柱上的。”百里观雪的剑再次出鞘，这一次，刃锋直指浊清虚心口，却在距他寸许处停住，“她总说，你本性不坏，只是被浊安的权欲迷了心。”

剑光里，浊清虚看见自己映在剑面上的脸——鬓角已生华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二十年的惊惧，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白衣胜雪的教主模样。他忽然想起青峡村的夏夜，念离坐在老梅树下缝衣，说等他退隐了，就去江南种梅，那时的月光，比今日的酒更暖。

“我分了青峡村三百亩地契。”浊清虚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太安帝的密库里，还藏着当年屠村的账册，用朱砂画了圈的，都是活下来的同谋。”

百里观雪收剑的动作顿了顿。檐外的风卷着雪沫撞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像极了青峡村落雪时，念离在他耳边哼的小调。

“去御史台。”他将一块碎冰弹入浊清虚面前的酒杯，冰碴在酒液里旋转，“账册在哪，同谋是谁，说清楚了，这杯酒还能暖一暖你的骨头。”

浊清虚拿起酒杯时，指节在微微发颤。窗外的暮色中，有绯色官袍的人影正穿过巷口，腰间的令牌在残阳下泛着光，那是三司重审的仪仗——青峡村的雪，终究是要化了。

而百里观雪转身走出醉仙楼时，封念绝尘的剑穗轻轻扫过门槛，带起一片融化的雪水。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的宫灯已次第亮起，像一串悬在人间的星辰，而远处的雁门关方向，似乎真的传来了春风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