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剑破逍遥

禁军的甲胄声已如潮水漫过回廊，百里观雪踏出养心殿门槛时，檐角的冰棱恰好坠落，在他脚边碎成星子。三十丈外的太和殿前，黑压压的人影已结成三重杀阵——前排是持盾的金吾卫，盾面鎏金的兽纹在残阳下泛着冷光；中层弓弩手弓弦已满，箭镞淬了西域奇毒，映得雪地都泛出青黑；最后方立着七位玄衣老者，腰间令牌刻着“镇国”二字，正是太安帝暗藏三十年的死士营。

“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箭雨先至。百里观雪足尖点地，封念绝尘在掌心旋出半道弧光，剑气撞上箭矢的刹那，竟将那些淬毒的箭镞尽数震成齑粉。他身形未停，如一道白虹穿入盾阵，剑鞘在盾面上一敲，那精铁铸就的盾牌竟如纸糊般向内凹陷，持盾的卫士闷哼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弩手阵型。

“是‘裂石’手法！他竟习得浊安的独门功夫！”死士营中有人惊呼。

百里观雪充耳不闻。他剑光忽左忽右，封念绝尘的刃锋似有灵性，总在毫厘之间避开对方的要害，却精准挑断他们的腕筋。二十年前青峡村的火铳声又在耳畔响起，念离将他推下山崖时，曾攥着他的手说：“刃是护命的，不是索命的。”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廊下积雪簌簌坠落。第七位死士的铁尺终于缠住了他的剑脊，那老者脸上刀疤纵横，赫然是当年浊安麾下的行刑队长。“青峡村漏网的小崽子，当年没斩草除根，倒是养出条猛虎！”铁尺带着千钧之力压下，竟在剑身上勒出三道凹痕。

百里观雪手腕轻翻，剑势陡变。封念绝尘突然发出龙吟般的轻啸，剑身浮现出细密的冰纹，那些纹路顺着铁尺蔓延，转瞬便冻住了老者的五指。他借势旋身，剑穗扫过对方咽喉，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只留下一道血线。

“留活口。”他声音冷冽如冰，“让他们去御史台，说清楚当年分了多少青峡村的地契。”

话音未落，殿顶突然传来破风之声。三名黑衣人如蝙蝠般倒挂而下，手中软剑缠着锁链，落地时锁链在雪地里拖出三道深沟，瞬间在他脚下织成困阵。这是西域“缠龙阵”，当年浊安用这阵法困住了念离的师兄，今日竟用来对付她拼死救下的孩子。

百里观雪脚尖在锁链交叉处一点，身形骤然拔高。他在空中翻转时，忽然瞥见为首黑衣人腰间的玉佩——那是块暖玉，雕着半朵梅花，另一半，该在当年放火烧村的百户身上。

剑光陡厉。

不再是挑筋断脉的留手，封念绝尘的红痕突然亮起，如一道燃烧的血线切开锁链。那黑衣人错愕间，已被剑气扫中肩头，软剑脱手的瞬间，他看清了百里观雪眼底的寒意——那不是恨，是比恨更冷的东西，是二十年寒潭里泡出来的决绝。

“逍遥境的门槛，竟在此时松动了？”

死士营首领突然喃喃自语。他看见百里观雪的剑气中开始泛起白雾，那些雾气落地成霜，霜上又生出冰花，竟与养心殿窗棂上的冰纹一模一样。这是内息已臻化境的征兆，江湖传言“气凝霜雪，方入逍遥”，可眼前这年轻人，分明连三十岁都不到。

围杀的人越来越多。太医院的医官带着药奴从侧门冲出，他们手中银针淬了迷药，在暮色中划出银亮的弧线；大理寺的捕快掷出了缠魂网，那网用浸过桐油的蚕丝织就，刀剑难断；甚至连后宫的侍卫都提着金瓜锤赶来，锤风扫过，竟将地砖砸出一个个深坑。

百里观雪渐渐被逼至角楼之下。背后是三丈高的宫墙，身前是百名高手，他肩胛骨中了一枚银针，毒素正顺着血脉往上爬，视线已开始发花。恍惚间，角楼的飞檐竟与青峡村的祠堂重叠，那些围上来的人影，变成了当年纵马挥刀的骑兵。

“活下去！记着他们的脸！”

念离的声音穿透二十年风雪，撞在他心口。百里观雪猛地睁眼，封念绝尘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些冰纹与红痕彻底相融，在刃锋处凝成一朵半开的梅花——那是念离最喜欢的花，当年她总别一朵在发间，说等天下暖了，要在青峡村种满梅树。

“这一剑，名‘念离’。”

他轻声说着，剑已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片极致的宁静。剑光掠过之处，银针停在半空，缠魂网寸寸断裂，金瓜锤的锤柄竟自行崩裂。围杀的众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眼睁睁看着那道白虹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能看清剑路，只觉得心口一热，随即涌上难以言喻的愧疚——那些被自己遗忘的罪愆，被剑光照得无所遁形。

死士营首领的铁尺掉在地上，他望着自己掌心的老茧，那是当年亲手勒死青峡村教书先生时磨出来的。医官手中的针筒落地，他想起村头那个给过他草药的老婆婆，最后死在自己配的毒药下。

“逍遥境……竟是这般么？”有人颤声问道。

不是内力的暴涨，不是招式的精进，是心的通透。百里观雪站在宫墙之下，肩头的银针自行坠落，伤口处凝结出冰晶，毒素已被剑气逼出。他看着那些呆立的敌人，突然明白念离说的“公道在心里”是什么意思——真正的高手，不是能杀多少人，是能让多少人记起自己该做什么。

角楼的铃铛突然响了。暮色中，一队身着绯色官袍的人影正穿过金水桥，为首的正是御史台御史中丞，他手中捧着明黄卷轴，声音穿透宫墙：“陛下有旨，暂停围杀百里观雪，青峡村旧案，由三司重审——”

声音未落，宫墙上突然跃下数道黑影。他们黑衣蒙面，手中短刀泛着乌光，竟是绕过禁军防线的暗杀手。为首者直扑百里观雪后心，刀风里带着北狄特有的狼膻味——太安帝终究是要杀人灭口。

百里观雪转身时，封念绝尘已自动归鞘。他伸出两指，恰好夹住刺来的刀身，内力运转间，那精钢短刀竟如面条般弯曲。“北狄的‘影卫’，当年帮着浊安屠村，今日又来替陛下收尾？”他指尖一弹，刀身反弹回去，正中那杀手咽喉。

其余黑影见状，竟同时自断心脉。死士的忠诚，有时比帝王的承诺更可怕。

百里观雪望着地上的尸体，忽然抬头望向皇城深处。太安帝的龙椅还在养心殿，那些被掩盖的往事，才刚刚开始见光。他整了整衣襟，封念绝尘的剑穗在风中轻摇，穗子末端的玉佩，正是当年念离塞给他的半块梅花暖玉。

“走了。”他对自己说，像是在对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的孩子告别。

穿过层层禁军时，没有人再拦他。那些甲士垂着兵刃，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破开重围的剑客，看着他肩上落满夕阳的金光，一步步走出皇城。朱雀大街上，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个白衣人踏过融雪的青石板，背影孤直如剑，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温暖。

有孩童指着他腰间的剑，脆生生问：“那是什么剑？”

百里观雪脚步微顿，回头时，唇角竟有了一丝笑意：“是记着暖的剑。”

记着红薯的暖，记着红衣的暖，记着那句“天子脚下，该是暖的”。

他走远后，有老御史拾起他遗落在雪地里的一片剑穗布料，那布料上沾着的，不是血，是融化的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极了青峡村春天融化的溪流。

皇城角楼的铃铛还在响，风里似乎传来远处雁门关的号角，又像是青峡村祠堂前那棵老梅树，终于在二十年后，抽出了第一枝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