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最后一片鳞

凌殊途跪在诛仙台边缘时，指尖正攥着半片龙鳞。

鳞甲是玄黑色的，边缘带着陈年的磨损，是当年墨渊在忘川河畔替她挡天雷时，震落的逆鳞。那时他半跪在血水裡，龙角染着霜，却笑着把这片鳞塞进她手心：「待你修成仙骨，便用它做个护心镜。」

如今护心镜没做成，倒成了剜心的刀。

台下是翻涌的业火，烧得天地都泛着血色。她抬头望，云层裡那道金白身影越来越近，玄色龙纹朝服在罡风裡猎猎作响，正是如今的三界共主，墨渊。

「凌殊途，你可知罪？」他的声音透过风传来，冷得像忘川的冰，听不出半分当年在桃花林裡，替她摘枝桠上挂着的衣带时的温软。

凌殊途笑了，咳出口血溅在玄鳞上，像开了朵凄厉的花：「罪？是罪在我当年救错了人，还是罪在……我这条『殊途』，本就不该与你同归？」

她想起五百年前，她还是条刚修出人形的小蛇，在万骨窟裡挣扎求生，是被追杀的墨渊跌进那片尸山，浑身是伤，却把最后一颗疗伤的丹药塞进她嘴里。他说：「活下去，等我回来，带你走条坦途。」

后来她踏过万骨成峰，以妖身闯过九十九重试炼，为他聚齐碎散的龙魂，为他挡下诛仙阵的致命一击，后背至今留着能看见骨头的伤疤。她总在夜里摸着那道疤笑，想着等他归来，便告诉他：「你看，我走的路虽险，终究是走到你身前了。」可他重登帝位那日，却下了诛妖令，说妖族祸乱三界，首当其冲，便是她这条曾与他共过生死的蛇。

「你说过，待你归来，便许我四海为家。」凌殊途的声音轻得快被风吹走，「可如今，你却要我魂飞魄散在这绝路。」

墨渊站在云端，金冠下的眉眼冷得像淬了冰：「朕是三界共主，当以苍生为念。你屠戮仙门三百，血染瑶池，此等罪孽，不容姑息。」

屠戮？凌殊途想起那日，是那些仙门长老要剖她的蛇胆，说能解墨渊登基时沾染的浊气。她反抗，却被安上「弑杀」的罪名。而他，明明在殿后看得清楚，却选择了沉默——原来他选的「坦途」，从不需要她这条「殊途」同行。

业火越来越近，灼烧着她的仙骨，疼得她几乎蜷缩起来。她最后望了一眼那片玄鳞，上面似乎还留着他当年的温度。

「墨渊，」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声音穿过业火，带着决绝的清亮，「我从不悔踏过万骨寻你，只恨这名字起错了——凌殊途，凌殊途，原来从一开始，我与你，就该各走各的路。」

她松开手，那半片龙鳞从诛仙台坠落，被业火瞬间吞噬，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墨渊站在云端，指尖猛地攥紧，玄色朝服的袖口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疤——那是当年在万骨窟，他为了护她，被妖兽抓伤的。那时他趴在她耳边说：「等我，你的路再难，我也会踏平荆棘来接你。」风吹起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眼底骤起的红。

他身后的仙官低声提醒：「陛下，业火已起，再迟……」

「退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业火终于漫过凌殊途的脚踝，她闭上眼的最后一刻，仿佛又看见那年忘川河畔，他替她挡天雷时，龙尾扫过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她脸上，带着微咸的暖意。那时她不懂，为何他看她的眼神那样深，如今才明白，有些承诺，早在说出口时就注定被辜负。他要的三界安稳，容不下她这条染血的殊途；她踏过万骨来赴约，最终却成了他脚下，最碍眼的那一块绊脚石。

诛仙台上空，最后一缕妖气消散时，墨渊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藏着另一半龙鳞，是当年他没说出口的誓言——「待我归来，便以龙身护你，三界若容不下你的殊途，我便为你开一条新的路。」

可如今，三界的路依旧平整，陪他走路的人，没了。

罡风卷着云，遮住了日头。新帝站在诛仙台上，一站便是千年。后来有小仙说，每逢月圆，总能看见共主独自坐在云端，指尖摩挲着半片龙鳞，那鳞片上的光泽，像极了谁的眼泪，落了千年，也没干透。而他脚下的三界，路路通达，却再没一条，能通向那个叫凌殊途的妖，曾走过的万骨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