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微小的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歌舞依旧升平。
然而,温粥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明渊那一瞬间蹙起的眉头,以及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抬手按了一下左肩的动作。那个位置……她记得。很多年前,她曾听御前伺候过的老宫人提过,皇上还是皇子时,在一次秋狝中为救驾受过箭伤,左肩旧伤每逢阴雨天或过度劳累便会发作。
她看着明渊。他依旧端坐着,面带帝王得体的微笑,与群臣共饮,但温粥却能感觉到他眉宇间那一丝极力压抑的疲惫和不适。
心头,掠过一丝微澜。无关恐惧,也无关讨好。
她轻轻放下筷子,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席。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独自穿过喧闹的宴席边缘,走向通往御膳房的方向。
御膳房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人声鼎沸。温粥避开忙碌的人群,寻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小灶。她挽起袖子,动作熟练地生火、取水、找食材。没有珍馐海味,只有最普通的糯米粉、黑芝麻馅、还有一小罐清甜的桂花蜜。
纤细的手指沾着洁白的糯米粉,揉捏、包裹、搓圆。一个个圆润洁白的浮元子(汤圆)在她手中成形,滑入沸腾的清水中。不多时,氤氲的热气带着糯米和桂花的甜香弥漫开来。
她盛了一碗,只盛了五六个,汤水清亮,浮元子白白胖胖,上面淋了一小勺晶莹的桂花蜜。朴素得近乎寒酸,与满殿珍馐格格不入。
温粥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浮元子,重新回到水榭。她没有走向首席,而是在离御座不远不近的一个廊柱阴影处停下。她知道王全一定在留意着。
果然,王全的目光扫了过来,看到她手中的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不动声色地走到明渊身边,再次附耳低语。
喧闹的丝竹声中,明渊的目光越过满殿的衣香鬓影,精准地落在了廊柱阴影下的温粥身上。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碗朴素的白气袅袅的东西,微垂着头,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
明渊的视线在那碗热气腾腾的浮元子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到她的脸上。灯火阑珊处,她的面容沉静,眼神清澈,没有献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仿佛理所当然的、安静的关切。
他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那涟漪深处,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暖融与安然。
他对着王全,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王全会意,快步走到温粥面前,恭敬地接过那碗浮元子,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御案之上,放在了明渊的手边。
明渊没有立刻去碰那碗。他拿起酒樽,继续与群臣谈笑风生,仿佛那碗朴素的食物并不存在。然而,当宴席接近尾声,丝竹渐歇,众人酒酣耳热之际,他才仿佛不经意地,用银匙舀起一个温热的浮元子,缓缓送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