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午后,温粥被小桃半是央求半是强拉地拖出了朝阳殿。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久违的、令人鼻酸的暖意。她下意识地避开那些嫔妃常去的热闹园子,只拣着最僻静的小径行走。
在一处爬满藤萝的假山石后,她意外地撞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是明渊最小的妹妹,年仅六岁的清河公主。小丫头正踮着脚,眼巴巴地望着假山顶上挂着的一只断了线的、色彩斑斓的蝴蝶纸鸢,急得快要哭出来。
温粥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这深宫之中,这样纯粹而无助的渴望,太过罕见。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也忘了害怕,凭着儿时在家乡爬树摘果的本能,小心翼翼地攀上假山嶙峋的石块,轻巧地将那纸鸢摘了下来。
“给你。”她将纸鸢递给小公主,声音放得极轻。
清河公主破涕为笑,粉嫩的小脸绽放出灿烂的光彩:“谢谢!谢谢漂亮姐姐!”她抱着纸鸢,欢快地跑开了。
温粥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花丛后,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那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便凝固在脸上。
假山石的另一侧,明渊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没有穿明黄的龙袍,只着一身玄青色的常服,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他的目光,没有帝王的审视,没有那夜的沉怒,只是静静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温粥从未见过的……温和?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温粥心头猛地一跳,慌乱地低下头,下意识地想要屈膝行礼。
“免了。”他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平和。他走近几步,目光掠过她身上素净却整洁的衣裙,落在她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因爬假山而泛起的淡淡红晕,最后停留在她眼中那抹还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属于活人的灵动微光上。
“纸鸢……摘得很好。”他忽然开口,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温粥愣住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只是更紧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指尖微微发白。
明渊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沉默了片刻。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依旧,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多了一丝释然。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步履沉稳地离开了。
阳光透过藤萝的缝隙,在他离去的背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温粥站在原地,看着那玄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口那团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寒冰,仿佛被这春日午后的暖阳,悄然融化了一角。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悄然流淌开来。
日子,就在这种沉默的、小心翼翼的、却不再充满绝望恐惧的氛围中,如溪水般静静流淌。
明渊再未单独召见过温粥。他依旧忙于朝政,后宫佳丽三千,他似乎也并未格外冷落谁或亲近谁。帝王的心,深如寒潭,无人能轻易窥探。
但温粥却成了后宫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她不是宠妃,没有耀眼的荣光;她也不是弃妃,无人敢再轻慢欺辱。她像一个被帝王无形之翼庇护起来的影子,安静地生活在她的朝阳殿。
他不再送点心书籍,却会命御前侍卫在巡夜时,“无意”地多绕几圈经过朝阳殿那偏僻的宫墙外。他不再看她摘纸鸢,却在一次宫宴上,当一位新晋的美人得意地献上一曲新学的、繁复华丽的琵琶曲时,他目光淡淡扫过,最终落在了角落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的温粥身上。她正微微侧头,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夏虫鸣叫,眼神平静,唇角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简单天籁的欣赏。
明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杯酒缓缓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