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我端去的是一碗糙米饭,里面故意混了没淘干净的沙砾。明渊只吃了一口,便冷着脸将玉箸拍在桌上,金玉相击的脆响震得殿内侍立的宫人齐齐一颤。他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那碗饭就被无声地撤了下去。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的旧伤被坚硬的砖石硌得生疼。
第二天,是几个蒸过头、干硬开裂、甚至隐隐透出焦糊味的窝窝头。他拿起一个,指尖用力一捏,那窝头竟碎成了几块渣子。他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落在我低垂的头顶,停留了许久,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我几乎抬不起头。最终,也只是挥退了那盘“贡品”。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我都在挑战这位年轻帝王的耐心底线。每一次踏入养心殿,都感觉像是走向断头台。每一次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的旧伤都提醒着我那碗碎瓷的代价。王德海那张阴毒的胖脸,也总会在某些僻静的宫道转角出现,无声地投来警告和威胁的目光,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第六天晚上,我独自在昏暗的小厨房里忙碌。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墙壁上我摇曳晃动的巨大黑影。锅里煮着一小碗银耳羹——这是今晚要呈给明渊的东西。当然,依旧是“特制”的。银耳炖煮的时间被刻意缩短了,显得生硬;汤水里兑了过量的清水,寡淡得几乎尝不出甜味;糖也少放了大半,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
我盯着锅里微微翻滚的浑浊汤水,眼神空洞。手臂上的新伤,被灶火的热气一烘,又开始了那种熟悉的、细密的刺痛。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想去碰触左臂包扎的布条。
就在这时!
“滋啦——!”
一滴滚烫的沸水,毫无预兆地从锅盖边缘溅射出来,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我裸露的右手手腕内侧!
“啊!”猝不及防的剧痛让我浑身一颤,短促地惊叫出声,下意识地猛地缩回了手。手中的长柄木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灼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片,迅速鼓起一个透明的水泡。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真疼,比那簪子扎下去还要尖锐、还要灼热。这意外之伤,毫无预兆,也毫无“价值”。
我咬着牙,忍着痛,匆匆将锅里那碗依旧半生不熟、寡淡无味的银耳羹舀进一只普通青瓷碗里。时间不多了。
养心殿里,灯火依旧辉煌得刺眼。空气里龙涎香的馥郁气息,此刻闻起来却有些令人作呕。我将那碗银耳羹轻轻放在御案之上,照例跪下,垂首,声音带着惯常的、刻意为之的虚弱和惶恐:“皇上……请用些羹汤……”
明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看向那碗东西。他靠在宽大的椅背里,似乎有些疲惫,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过了片刻,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扫过那碗卖相不佳的银耳羹,然后,才落在我身上。